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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大贏家:一個職業炒手的炒股筆記 ,作者:俞天白 資料來源 ... 【加入收藏】將本主題加入我的收藏 將本主題加入我的最愛

作者匿稱: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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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贏家:一個職業炒手的炒股筆記
作者:俞天白 資料來源 -雲台書屋

  

一、要走遠路,就要選擇好騎的馬
二、好魚游於海底
三、一隻股票有一隻股票的性格,摸透了才能駕馭它
四、事情往往是這樣:買什麼股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時候買進
五、股市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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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 2006/09/05 14:53:37  該用戶目前不在線上    管理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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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隻股票有一隻股票的性格,摸透了才能駕馭它

  都茗是曾經海的高中同學。
  曾經海說不清怎麼會喜歡上這個都茗的。都說她俗,越打扮越顯得俗。或許是她的性格確有讓男孩子喜愛的一面,圓圓的一張蘋果臉,一笑便不見了的雙眼,懸膽也似的鼻子,顯得過寬又過薄的雙唇,嘰嘰喳喳的,主意就在這嘰嘰喳喳裡像自來水一般地噴湧。男生女生聚在一起,只聽到她的聲音,「百靈鳥」外號也就這麼來了。他喜歡聽她的嘰嘰喳喳,有一陣夢裡也是她的嘰嘰喳喳。畢業分手後,碰到圓臉姑娘或者嘰嘰喳喳,便會想到她,甚至於希望能見到她。他對小園一見鍾情,也是因為小園的嘰嘰喳喳加上一張圓圓的臉。那天在南京路上走,碰到了一位女同學,談起分別以後的情況,一談就談起了都茗。那女同學說都茗呀,婚姻很不幸,剛結婚可又離了。男的是高級管理人員(有的說是老幹部,反正是有身份有地位、兜得轉的好人家)的兒子,不知怎麼結識的,結婚閃電式的,離婚也是閃電式的。他忙問為什麼?那女同學說不清,可能那男的有外遇,都茗忍受不了;也可能都茗看中男方家庭,對男方本人瞭解太少。各有各的解釋,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男方雖然有錢有勢,離婚卻能做到客客氣乞,沒有發生損害家庭聲譽的吵鬧,按照都茗的要求,給了她十萬元,所有首飾,也都歸她,算是「青春損失費」,也算是房子的折價。所以都茗還是那個都茗,開開朗朗的,好像十萬元真的把青春補贖了,就像風吹塵土,沒有在心靈上留下什麼痕跡。從這一刻開始,曾經海就失魂落魄一般,腦子裡全是都茗,好像是因為她的結婚,也好像是她的不幸離婚。人都瘦了一圈。週末,他就下決心向小園發起進攻,彷彿尋找感情補償似的。自然,他所採取的,無非是請小園喝咖啡,然後上舞廳。小園呢,來者不拒。正當他以為自己勝利在望的時候,沒有料到位老闆先行一步奪走了她。那天,他炒了老闆的魷魚,感情上空落落的,竟信步找到都茗家去了。無非找個朋友發洩的意思。當然是老地址。也是有緣,她正好休息在家,正待幫母親到電話局去辦理電話初裝手續,就讓他陪去了。不錯,都茗還是那個都茗,嘰嘰喳喳的一派天真爛漫。只是越發會打扮了,珠光寶氣的,在他看來,分明有一種成熟女性的美。辦完手續,便一起到咖啡座去喝咖啡,談往事。她對自己不幸的婚姻不加掩飾,說她夫妻鬧矛盾,以致分手,主要是他倆個性太強,一整天「釘頭碰鐵頭」的,怎麼白頭偕老?晚分手不如早分手,就這樣離了。當時,曾經海也說不出什麼感受來,也沒有打算和她的感情上有什麼發展。對「二婚頭」,他難免有「處理商品」的思想障礙。待他當上了機關幹部,一心做一條游在海底的好魚以後,碰到了難題,卻總是想到她,向她去討語音。她呢,可能吸取了第一次失敗婚姻的教訓,勸他的,總是一個字:忍,謙恭,隨和,肚量大一點等等,竟和父親的教導殊途同歸。一來二往,他真的離不開她啦。不到三個月,是一個週末,他便建議一起去「蘇州兩日游」。她爽然答應了。住進旅館的那個夜晚,他便主動向她求婚了。
  她格格地笑沒了眼,說:「都說,要走遠路,一定要選一匹好騎的馬。我可是一匹一整天都尥蹶子的烈馬!」
  他說:「我不怕」。
  她說:「不是怕不怕的事,家是很實際的。我可是要你聽我的」。
  他說:「一根扁擔一塊糕,你做扁擔我當糕,不好嗎?」
  她撲哧一聲,又笑沒了眼,說:「說得好聽!你可是一頭出了名的強驢!」
  他急了,說:「我是強驢。可我嘗到苦頭了,改了,改成一塊糕了。你不信?……你想想,這一陣我們經常一起,你感覺不出來嗎,百依百順的,都成了游在你腳邊的一條好魚啦。你說,你還要我怎麼游呢?」
  她又格格地笑沒了眼,他趁勢把她摟進了懷裡。
  正好曾經海單位裡有一室一廳的房子套出來,如果他結婚,便可以分給他。於是婚禮很快舉行。婚後,他發現「聽她的」遠比婚前內容複雜得多,他也明白了她第一次婚姻失敗的原因。她太會用女人獨具的手段了。「聽她的」她便和你百般恩愛,身上每一部分,都會讓感受到做一個男人的幸福,否則,她不不是不睬你,而是把你的慾念吊得旺旺的,但絕對不讓你親近半毫分,除非你無條件聽她的。她喜歡首飾,戒指,嵌寶的、圓箍的、絞絲的、黃金的、白金的,流行什麼就想買什麼,十個手指套了三、四隻;耳環,銀的、金的、形形色色的,手鏈,腳鏈諸如此類。他們主任針對垃圾庫事件批評了他的前夜,就是為了一點家務事,為了「做規矩」吧,上了床以後,她把他的慾火點燃,卻不讓他親近,折騰了一夜的他,才那樣感到絕望的。
  那天開完會,他離開了會場,懷著一腔的怨忿,飄呀飄的,到自己家門口不遠的十字路口,碰到正下班回家來的都茗,便將一腔怨忿都倒給她了。
  她說:「看來,你這條好魚呀,該換一換水了」。
  她早嫌他這份工作收入太低,幾次要他利用他那個機關的優勢跳槽,跳到房地產開發公司去,收入會比機關高一倍。可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再說房子剛分到,不能馬上離開機關,所以他連連搖頭說:「換什麼水,還不都是一樣?」
  她拿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說:「好好好,回家吃飯,吃飽了,認真留在那潭子水裡修煉吧,總有一天你會修成為一條好魚的!」
  對這種挖苦,他只能緊閉上嘴,低頭往前走。
  「嗨呀,是你呀!」隨著這一聲,一套海軍藍堵在了他的眼前,他抬起頭,張大眼望了一陣,方才想起來是老鄰居杭偉。暌隔多年,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他風流好色而犯了「流氓罪」上了「山」。那時,杭偉還沒有結婚,不管在單位還是在裡弄,最歡喜圍著年輕漂亮的女人打轉,居然盯上了隔壁老孟剛成年的女兒,都以為他們會成夫妻的,豈料女孩肚子都外露了,杭偉還是屬於玩玩的,壓根兒沒有結婚的意思。老孟父女嚥不下這口氣,竟搜集到被他玩過的那幾個女人的材料,告到了公安局,於是杭偉成了刑事犯。下「山」後,便搬了家,和他們分手,聽說不多久他便做生意去了。如今,只需看看這副派頭,就知道混得早已鳥槍換炮了。穿的雖是普通的海軍藍,腰上的手提電話,手腕上麻繩般粗的金手鏈,無名指上麻將牌大的鑲寶戒指,卻顯得境遇非常。不知是都茗太招搖,還是杭偉的本性沒有改,杭偉色迷迷的眼神祇往都茗的身上瞟,直逼她往自己男人的身後退。曾經海只好先給他介紹都茗,然後問:「聽說你做生意發大財啦?」
  杭偉得意地哈哈一笑,說:「眼下在做股票!」
  曾經海說:「啊?做股票,可不容易呀!」
  杭偉又是一陣得意地笑,繼續拿一雙眼睛往都茗身上瞟,炫耀地說:「哪有那樣可怕?市場經濟,就該不以風險而為嘛!你知道嗎,做別的生意,顧客是上帝,我們是上帝的奴僕,太不好做了。當今,做什麼也沒有像做股票生意自在!我想當銀行老闆,就買它幾千股'深發展';想做電器公司股東,'長虹'、'康佳'、'海爾'任你挑;想過過百貨公司的老闆癮麼,'中百一店'、'第九百貨'、'華聯商廈',就像俏媳婦排著隊等著你伸過手去。哈哈哈!看我,像不像老闆?享鄧小平的福,一卡在手,老闆做夠;一卡在手,要做就做,要走就走!問誰都不必天天賠小心送笑臉!你信不信?」
  這話說到曾經海的心裡去了,不能不連連點頭。回頭瞥了一眼都茗。都茗似乎也受到了啟發,「見面熟」的秉性一下子露出來了,搶到了老公面前,說:「對對對,好不好請你帶帶我們經海?」
  杭偉說:「好呀,碰到機會,我叫你買進,一定比銀行利息高!就像我姨夫,也沒有多少資金,進去三萬,一年翻了三個觔斗,如今進大戶室了」。
  聽到賺錢,都茗的心早已熱得滾燙:「好呀,我知道做股票是最能賺錢,說是怕,怕風險大,不懂門檻,又沒有信息,風險就更大了,都說那是一隻老虎口。……我們那裡有幾個年輕人,前年買的股票到上個月才解套!不過,聽說眼下好做得多了,不管買什麼股票都能賺!」
  杭偉說:「不錯,牛市嘛!不趁這機會賺一票才冤枉!」
  都茗說:「我們不懂牛不牛的,你幫忙就行!」
  杭偉說:「幫忙嗎,那還用說?我們那裡聚集著不少炒股高手。像大名鼎鼎的'滕百勝',股市裡真正百戰百勝的高手,到時候都可以做你的參謀!」
  都茗的心越發熱了,說:「我馬上去辦一張磁卡,開個戶。對,我把我和經海的電話號碼都留給你。」她馬上卸下背包,往裡掏紙筆,還說:「你把你的電話號碼也給我一個。」
  曾經海聽說過「滕百勝」。可此刻從杭偉嘴裡說出來,卻顯得面前這位高鄰的信口開河,別有所圖。他只笑著不說話,默不作聲地看他們低頭寫。寫完交換了,見杭偉進了出租開走,曾經海才對都茗說:「你真的想做股票啊?」
  都茗說:「眼下是牛市,又有這樣的朋友,為啥不做?」
  牛不牛,曾經海沒有都茗知道得多,可對這個杭偉他卻瞭如指掌,他冷冷地一笑說:「你不知道這角色,山上下來的,吹牛皮不打草稿,聽他,等於拿血汗錢往黃浦江裡扔!」
  都茗問:「他就這樣差?」
  他說:「老鄰居嘛,門對門,戶對戶的,生活了八年,有什麼不清楚的?」
  都茗問:「怎麼會'上山'的?」
  他淡淡地說:「男女關係問題。」
  都茗似有所悟,說:「這人一雙眼睛是夠嚇人的。」
  他以為事情也就到這裡為止了,想不到這次邂逅,卻在都茗的心裡生了根。過了一個星期,她一回家就興高采烈地說:「有門了。我同學阿楚的表哥是美國經濟學博士,在美國炒過股,賺了不少錢。最近剛回國,被一家金融研究所聘用,研究的還是證券;只要你下海,他答應當我們義務投資顧問!准賺!」
  曾經海頓時動了心,說:「真的?這倒可以試試的。只是……資金呢?」
  「你不是有存款嗎?」
  「結婚、裝修房子都花得差不多了。你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她想了想說:「這樣吧,就用我那筆錢吧!賺了你再還我。」
  他知道「那筆錢」是指她離婚時所得的「青春損失費」。多少帶著一位女人的辛酸,平時連提都不忍心提及的,見她主動提出,他不禁搖頭說:「不大妥當吧?」
  她說:「別婆婆媽媽了。把存款用活了,十萬變成二十萬三十萬了,才是真正給我爭回一口氣哩!」
  有道理。曾經海默認了。只是不放心地問:「你見過這位博士嗎?」
  「你不放心嗎?」她想了想,「也好,這是一件大事,我們先去見一見他,取得直接聯繫以後,再下海」。
  夫妻倆決定找門路辦磁卡開股票買賣賬戶。都茗說,你是機關幹部,朝著科長處長奔的,用你的名字開戶,會影響你的前程,還是把我推到第一線去為好。曾經海認為她考慮得周到,而且資金是她的,用她的名字開戶也理所當然。做這種事,倒真需要當一條游在海底的魚,藏得越幽深越保險。
  很快便請阿楚約時間和博士見面。那天,夫妻倆備了一份不菲的禮物到博士家。博士雖然年輕,可那氣質,一看就知道屬於那種既有學問,又有豐富經歷,並能將經歷提煉成真知灼見的人。他談了不少美國和中國的股市不相同之處,看來他對東西方的股市真有深刻的研究。找他咨詢炒股的親友也不少,他不僅對大勢估計高瞻無矚,隨口說出來的滬深兩處的股票名稱,業績,價格,就像一整天泡在股市中的職業炒手。
  「首要問題,是選好股票。」博士說,「要走遠路,就要選擇好騎的馬!」
  原來和找對象選老婆是一個道理。曾經海一聽,便笑著朝都茗覷了一眼;都茗笑著只是悄悄地朝他腿上擰了一把。他急忙把注意力轉過來,問博士:「你說,我們先買什麼股好一些?」
  「最近嘛,」博士沉吟了片刻,翻了翻那一摞證券報刊,然後說出了幾隻股票的名稱。這只嘛,業績不錯,可惜價位太高了,不宜追漲;那只嘛,行業獨特,競爭對手不多,可惜每年只分紅沒有送配;另外一隻呢,成長性不錯,只是有B股,漲幅受到牽制……曾經海邊聽邊記錄邊在腦子裡作著比較,最後覺得「洪興股份」最宜於買入,便把這一隻剔了出來,問博士,是不是就買這一隻。博士沉吟著:「這個價位嘛……買進是吃虧不到哪兒去的,不過……最好先看看。股票這東西,像人一樣,每一隻有每一隻的性格,只有摸透了,才能駕馭它……」
  與博士談話以後的第二天,磁卡便辦好了,名字寫的果然是都茗。把都茗那一筆定期存在銀行的十萬元全取了出來,加上利息,再湊足了不足部分,一共十二萬元,在離家最近的海發證券公司開了戶。他們真的打算照博士說的,瞄準「洪興股份」,先看看,摸摸性格。可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卻往上漲了幾角。他想博士說的「性格」也太玄了。有些人一起生活了一輩子,還沒有摸透脾性呢,真要這樣入市,一輩子也別想沾股票的邊了。還是按照逐步補進的操作辦法開始買進吧。要再漲上去就錯過機會了。於是,出手了,以一角到五角不等的差價,先後買了九千股。
  怎麼也料不到,「不管買什麼都能賺的牛市」,卻給了他這樣一個下馬威。
  這是一頭怎樣「性格」的「牛」,一匹怎樣「性格」的「馬」啊?
  曾經海怎麼也無法讓心態獲得平衡,只想哭一場,或者找一個人,痛痛快快地訴說!

四、事情往往是這樣:買什麼股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時候買進

  曾經海想到了杭偉。與其說想找他傾訴,不如說想去看一看,這個癟三賺到那麼多,到底是吹牛,還是真有一套。
  杭偉年齡比經曾經海大六七歲,屬於大哥一輩,可在曾經海的眼裡,形象始終不佳。堪稱「色狼」之外,一些生活瑣事也使他無法讓人尊敬。比如為了少付一度電費,一點水費,也要做些手腳,信口編一點謊話。說真的,不是碰到這種倒霉的時刻,曾經海怎麼都不會主動去找這票貨色的。
  曾經海很快來到杭偉所在的開泰證券公司。這是一幢多層建築,是一片綠化甚佳的建築群中的一幢,是某科研機構的一個實驗室改建而成的,臨街的大間便是交易大廳。這癟三名氣果然大,一問,看門的保安馬上朝交易大廳一側的走道一指說:「老杭在二樓203,這邊上樓,一直走到頭就是。」
  曾經海來到二樓。這裡好像是辦公室和大戶室、超級大戶室的雜居地帶。房間大小不一,安排的大戶多寡也不相同;有的三五個,有的安排著一兩個,每人一架電腦。這時候,有幾個房間的門敞開著,將室內的情景展示給曾經海,有的默默地面對電腦上的日K線圖,在捕捉某個機會;有的聚在一起,在交流什麼信息,頗有點家庭氣氛,很讓初來乍到的曾經海覺得新鮮。走廊盡頭的203室的門開著,卻不見杭偉,坐在門旁的報單員漠然地朝門外指了指,他才回身去,叩對面那房扇門。門卻只開了一條縫,隨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煙草味,只露出一張油光光的胖臉:「找誰?」「杭偉」。油光臉拿刀子一般的目光,將他上下一打量:「你是誰?」他頗不愉快地說:「老朋友!」油光臉再拿他的「刀子」把他通體刮了一遍:「你等一等。「油光臉一縮,門扇便跟著關上了。這種審問口氣,這種神秘兮兮的謹防洩露什麼秘密樣子,很使他反感。好在杭偉很快就出來了,也是一出現就隨手把門關得緊緊的,也是一臉的油光光。一聲意外的「是你呀!」便把他帶到窗口邊,遠離了那扇門。依然一是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曾經海遞上捲煙,問道:「你們在忙些啥?」
  「商量一點事,」杭偉接住捲煙就轉過活題,「哪陣風把你吹來呀?」
  知道來得不是時候,曾經海長話短說:「做股票,實在太可怕了!我買進了一點股票,馬上套牢了!」
  杭偉笑了起來:「你買了什麼股?」
  他苦笑著,歎了一口氣,就開始敘述如何按照博士的意見買進「洪興股份」的經過,竭力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都以為找到了一匹好馬,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匹死馬瘟馬,唉!」
  杭偉笑了笑說:「你買的這匹馬是死是瘟我不太瞭解,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知道這樣一句話:有時候,買什麼股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時候買進。」
  曾經海心裡一亮,可又一沉,說不定正是該買進的時候,自己卻把它拋了。他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啊?你說'洪興股份'……」
  「唉,牛市不割肉。可也算了,」杭偉匆匆地看了一眼手錶,「你等著吧,該買什麼股,我打電話給你,好不好?」
  做了八年鄰居,這種滿口允諾可很少兌現的事,曾經海經得太多了。可能這一刻來得太不是時候,分明是在打發他走。好在做了幾年「游在海底的好魚」,對這種委屈和冷遇還是能忍耐的,便一笑告辭。他不懂「牛市不割肉」是什麼意思,在馬路上走了幾站路,只覺得博士說得對,杭偉說得也對,就是自己錯了,錯在不該憑著一時頭腦發熱,鑽進這種一不小心就會把你連皮帶骨頭一起吃掉的場所來!
  如今怎麼辦呢?要不要和都茗說呢?
  瞞自然是瞞不住的。還是如實攤開,然後用自己的存款,把都茗那筆錢連本帶利補足,重新存進銀行吧!就算是給扒手扒走了皮夾子,破財消災。
  失了魂似的遊蕩到家,已是黃昏。都茗正待做晚飯,從證券廣播台上知道「洪興股份」的收盤價了。一見他就說:「你到哪裡去了?'洪興'又跌了!」
  曾經海說:「我早割肉了!」
  她急著問:「割了?什麼價?」  「八元八角三!」他看她的反應,「不知道是不是會成交。」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為收盤時,跌得比這個價位更低。
  曾經海痛苦地說:「只兩天,虧了差不多四分之一。」
  「是的,」他急忙給她吃定心丸,「我會補給你的。我不能讓你吃虧。」
  都茗臉色和緩了一些,冷冷一笑:「你以為我心疼的只是錢嗎?」
  「那當然不是」,曾經海不想將這個話題展開,「唉,真不該進去,拿錢往虎口扔!」
  都茗敏感地說:「你怪我找錯了人吧?」她馬上以攻為守,「你根本不該割肉!都說,做股票就要捂,捂它半年三個月,一定比存銀行強!」
  他臉上的肌肉一起顫動起來:「你……」
  她氣勢凌厲,火力密集:「我問你,你要割肉,打電話問過博士嗎?沒有?你打電話跟我商量過嗎?沒有!在你耳朵旁吹風的,到底是哪個?」
  他急忙辨白:「沒有誰給我吹風,當時跌得那麼快,我……」
  他越解釋,她鼻邊那股茉莉型香味卻越發強了,問得也越發赤裸了:「我問你,早收盤了,你到哪裡去了?哪朵野花讓你迷住了?」
  他更急了:「你扯到哪兒去了!我去找杭偉了!」
  她一怔,口氣緩和了許多:「他怎麼說?」
  曾經海把杭偉的話複述了一遍,老實地說:「博士說得對,杭偉說得也對。就是我們沒選准該買進的時候!」
  她接過話茬,一句捅到了底:「熬到該買進的時候,你卻割肉了。」
  他想反駁,可又把話嚥了下去。或許是這樣,或許明天繼續跌,或許,今天下的單子沒有成交……誰說得準呢?便默不作聲地淘米做飯。這原都是都茗打算做的,可他習慣了,凡惹得她不高興的時候,便分外勤快地將家務統統攬下,盡可能地表現出「好魚」那一種忍氣吞聲、溫馴體貼的樣子。
  她也不再指責他,不是因為他分外的馴順,而是她說不准明天會怎樣。反正該發洩的都發洩了,該盤問的也都盤問了,既然他不是跟著哪個妖裡妖氣的女人泡了走的,那就等幾天吧,說不定下了單拋不出,也說不定杭偉答應給他們的,真是一個挽回敗局的希望。

五、股市裡的事,說你是,不是也得是;說你不是,是也不是

  曾經海折騰了一夜沒有睡好覺,心裡一陣陣發緊,希望成交了,明天跌下來了;又希望沒有成交,明天漲上去了……
  第二天,他到海發證券公司取到了交割單,才知道全部成交了。他看都不敢看一眼到底是什麼價位成交的,也沒有勇氣抬頭面對液晶屏上的紅與綠,不管「洪興股份」的漲與跌,溜出交易大廳,逕自回到機關,浪子回頭似的,強迫自己重新沉浸到「海底」去,做一條循規蹈距的「好魚」。垃圾庫事件,以街道和環衛部門的讓步妥協而結束了,他努力抓住處置老年活動室的機會,以挽回影響。活動室租出去當倉庫的是老主任,為了取得這位老領導的諒解,他先去作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檢查」,對「自己辦事不周到」狠狠地批評了一頓;然後請裡委會管事的小高上了一趟館子,自己掏腰包(他想通了,就當「洪興股份」多虧損這幾百元錢),謙恭地、熱情地交了心,沒有把自己安放在孫子的地位,也算是用「平等」的「朋友」身份,要求小高協調,半勸半求,半捧半誇,半哄半騙的,請租用的那家百貨公司限期搬出去,總算使重新撿回了一份尊重的小高點了頭。
  曾經海收起強裝的笑臉,帶著幾分酒意回到辦公室,都茗打電話來了。
  「快去把'洪興'買回來!」她急匆匆地說:「趕快!」
  「什麼?洪……」他剛吐出這個字,突然嚥住了,要是在辦公室裡談炒股,他這條「好魚」就前功盡棄了。「我馬上到你那裡去,當面談!」
  機關離開都茗的商店不很遠,他借了一輛自行車騎過去不需要十分鐘。她早已等在櫃台外面了。他問:「'洪興'什麼價格?」
  她低聲說:「八元多一點!最低點!快去!」
  他心裡一陣安慰,忙問:「博士叫你買的?」
  她說:「是杭偉!」
  他一怔,馬上想起這頭色狼對她色迷迷的目光:「是他打電話給你的?」
  她不耐煩地說:「問這幹什麼?反正我走不開!你快去!」
  曾經海不走。他想,明明是我找上門去的,電話怎麼不打給我,偏打給她?
  都茗催促地說:「快去快去!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便轉身接待顧客去了。
  曾經海懷著一肚子狐疑,騎上自行車,趕到海發證券公司。交易大廳的液晶屏就像一片綠色的草地,幾點紅色隨時有被吞沒的危險。坐著看行情的股民們,都有點驚慌失措的樣子,交易窗口前擠滿了人。
  「洪興股份」的確在八元一角的價位上作小幅波動。可曾經海不敢下手,都茗沒有正面答覆的那個問題,在心頭迅速地膨脹。他想賺錢事小,讓姓杭的借這種手段套我的老婆事大!大家都嚇得往外拋售的時候,我怎能鑽這個圈套?
  他想,何不請博士來拿主意呢?我可輸不起了。
  他再到投幣電話亭裡。電話通了,可是博士不在家。他焦躁不安地站在電話亭邊,抽了陣捲煙以後,決定馬上到杭偉那裡去弄個明白。
  曾經海來到開泰證券公司,液晶屏上依舊「綠肥紅瘦」,滬深兩地的指數都繼續在下滑,那氣氛愈叫他不敢輕易入市了。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散戶室門外傷心地哭訴,幾個中年女人在一邊勸慰,顯然虧慘了。
  他來到樓上。這一刻,坐在大戶室裡這些以數萬、數十萬、數百萬元資金為基數進出博弈的豪客,臉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好像悶得慌,門都敞著。杭偉額上冒汗,正和幾個男女站在電腦前討論什麼。想到自己早早地割肉出局,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這一刻,大概是天意,向他昭示這個地方的確是一張吃人不吐骨的老虎口,絕不是他這種「好魚」應該涉足的。既然退出來了,就離得遠一點吧!
  曾經海轉過身,卻發現隔壁超級大戶室裡,隱隱地傳來了呼嚕嚕呼嚕嚕的鼾聲,在這個天地裡頗不協調。他突然想起了「滕百勝」。莫非真的是他?據說此翁每天都做筆記,可是一頁也不見留下,連他的至親骨肉也只見他寫,卻不見他一詞半句。據說,他寫好,就像吃卷餅那樣地塞進了嘴裡,咀嚼以後當成營養品嚥下去了,就像一些人歡喜吃瓷器陶片泥土,不吃混身上下就不舒服一樣。據說,他就是吃這東西,吃出了一套獨特的成功之道,身在股市,卻不隨行情起舞。眼下可是關鍵時刻,難道他還真在打鼾?
  一腔好奇心,像剛掀開瓶蓋的汽水,滋滋滋地直往上冒,曾經海情不自禁地推開隔壁門扇往裡瞧。這是個小間,安排著兩台電腦一架電話和一張三人沙發,沒有報單小姐作陪,卻只有一個瘦老頭,坐在大班椅上,頭歪在一邊,睡得正深沉,一本雜誌落在腳跟頭,面前電腦的日K線圖上,一條白線,呈上竄下跳狀,展示的好像是享有盛名的「富樂電器」。這時候,那條白線,卻以垂直狀痛快淋漓地在往下滑落,他的鼾聲,彷彿在給這名「富樂」的超低調運行打著節拍!
  曾經海看呆了。諸葛亮面對司馬懿的虎狼之師,安然坐在城頭上操琴的風範,今天總算親眼見到了。憑這份能耐來判斷,此翁倒真像是「滕百勝」呢!
  曾經海正待進去,看看他是真睡還是怎麼的,忽從身後出現了一個中年漢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邊喊「老先生老先生」,一邊直往裡闖。老頭真的睡得很沉很沉,居然沒有反應。直到那漢子伸手搖了搖他的肩膀,老人才睜開了眼。
  老人說:「啊,老王!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老王說:「股票跌得一塌糊塗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該買進的時候,要買,也不知道買什麼股票?」
  老人戴起老花眼鏡,打開電腦裡的漲跌榜細細地看。曾經海趁機走了進去,站在一邊看熱鬧。
  老人回頭認真地問老王:「你真想做股票?」
  老王彎腰撿起地上的雜誌,討好地遞到老人手上。那是一本《圍棋》雜誌。說:「我不是早說了嗎,幫我選幾隻好股,選一個適當的時候買進嗎?」
  老人接過雜誌,再朝來人上下打量了一,說:「是的是的,你說過這話。不過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一口袋黃金,還是一套點金術?」
  老王說:「我都要!」
  老人伸起右手斷然搖了兩搖說:「做空也能賺,做多也能賺,就是貪心不足的人不能賺。這就是'圍棋十訣'中說的第一訣:'貪不得勝'。你不能做股票。請趕緊離開這兒,離得越遠越好!」說完就毫不遲疑地轉過身去了。
  老王卻不走,辯解說:「不,我不貪。我上過各種各樣的當,受過各種各樣的騙。你給我的那一口袋可能是真金,也可能是泥土;可能是貸真價實的點金術,也可能是江湖騙子糊弄人的把戲。所以,手上握著兩個希望,肯定要比握著一個希望的保險係數大一倍。」
  老人把身子轉了回來,花白的雙眉,在滿是皺紋的前額下高高揚開,像初次相識似的,朝這位中年漢子重新打量一番,欣喜地說:「嗨,你有人生體驗,有基礎!你知道嗎,股市裡的事情呀,說你是,不是也得是,是也不是,要緊的是自己能夠照顧自己,關鍵時刻自己會拿語音。節骨眼上,可是你拿出你所有的才能、學識、人生閱歷、社會經驗、性格氣質來對付的!你同意不同意?」
  老王點了點頭。
  老人擱下雜誌,回過身去打開抽屜,取出厚厚的一本十六開的深藍色封面的大書,是《最新滬深上市公司分析》,還有一摞報紙,刊載的都是各種股票的行情表,遞到老王的手上說,你先看看這個吧。想買的好股票都在這裡面。
  老王遲疑地接了過去,失望地說:「你買什麼,我跟你買不就得了?」
  老人搖搖頭說:「不行,好魚游於海底!」
  「啊?」對於前頭那些言論,曾經海像聽老和尚談禪論道,玄得不明所以;這一句,卻使他失聲叫了起來。這老頭告誡的,竟和自己父親一樣。難道萬變不離其宗,在這兒也要像跟「扁頭阿棒」他們那樣過日子嗎?那我何必到這裡來呢?
  曾經海的這一聲叫,引起老人的注意。
  「這位是……」老人回頭向老王打問。
  曾經海連忙自我介紹:「我是杭偉的朋友。隨便進來看看的」。
  在這裡,大戶室之間,就像居家鄰里,不僅各位大腕,連同他們的親友都是互相串門,交流信息,探討投資技巧以及股市走勢的,所以也不見怪,老人只「啊」了一聲,便釋然地回過頭,繼續他的議論。
  「知道吧,追漲殺跌,一整天跟著股市行情起舞,那是最沒有出息的。'入界宜緩',何況眼下指數已高,面臨調整。要眼里長水,細心地研究各家上市公司經營情況,去發現那些價值和價格背離的股票,就是將那些已經處於谷底的股票買進,你才會發財。要吃虧,也吃虧不到哪兒去的!」老人說,「再說,瞭解這些背景,也是做股票的基本功,怎麼說呢,進了股市各種各樣的消息很多的,多得你會給弄得七葷八素的,只有熟悉了各家上市公司的情況,你心裡才會有一桿秤,不被邪門歪道牽著鼻子走。」
  曾經海清楚了,老人要他們尋找的「游在海底的好魚,」是那種處在低位、卻沒有被人發現真正價值的股票,而不是去重複他正在經歷著的,活在漂漂亮亮厚重又厚重的水晶世界裡,卻游得很累很累的那種「好魚」。說得太好了!要賺大把大把的錢,沒有一套「基本功」怎麼成?憑著博士的一番話,就莽莽撞撞地一頭栽進了股市,不吃虧倒霉才怪呢!
  曾經海明白了道理,卻越發心虛了,更何況眼下「指數已高,面臨調整」。他不再去找杭偉,離開老人逕自下樓去。經過交易大廳,還是忍不住地看了看液晶股價顯示屏。上證指數正在回升,快接近昨天的點位了。「洪興股份」也跟著反彈到八元三角三。他的心倏地一跳:說不定這只股票正是一條剛回到海底去的好魚呢,博士和杭偉,不約而同,可不是巧合!這一刻買回,比割肉拋出價每股還可低五角,除了手續費,等於每股賺了三角多……
  唉,真該早買!他又懊悔又焦急,想馬上趕回海發證券公司去買進。
  他剛轉過身,忽聽得破鑼似的大嗓門從門外傳來:「我說你趕緊拋掉,你不拋,套牢了吧?嘿,你呀!……」
  他回身一看,一個長著一張小白臉的中年漢子,和門口賣報的老太婆在說話。老太婆正亮著一口破鑼似的大嗓門,繼續對小白臉在傳授她的股市「取勝之道」:「不是我吹牛,有多少朋友,聽了我的經驗發了財的!都說我李阿姨的報攤就是股市漲漲跌跌的晴雨表,頂得上上海灘十個股評家!」
  小白臉認真地說:「這回我真服了!明天,買還是賣,聽你的!」隨手拿了幾份報紙,塞給老太一張一百元人民幣,說聲「不用找了」便走了。
  曾經海好奇地走過去,隨便拿了一份《一周證券行情》,也遞過去一張一百元,趁找錢的機會故意拉家常:「阿姨,啥時候該買進,啥時候該賣出你都知道?」
  「知道!」李阿姨說,「當天的證券報一早就賣完的日子,你趕緊拋掉手上的股票!要是半天還賣不了三張五張的,你就買進股票!」
  「今天呢?」
  「瞧,今天的證券報,到這一刻還賣不了十份,你說呢?」
  按李阿姨推理,自然可以買進。曾經海卻覺得太荒唐了:以萬元億元作輸贏的賭注,難道就是這麼簡單地作出決定?真要這樣,馬路上走著的都是腰纏萬貫的大款了,你李阿姨也不撂在這兒當報販子了!
  錢還沒有找清,曾經海繼續胡扯:「該買什麼股票,你知道不知道呢?」
  李阿姨笑了笑,彷彿猜中了他的心思,冷冷地回答了一句:「要是我全知道,還會在這兒賣報紙嗎?」回頭便去接待另一位顧客了。
  曾經海很有點受了奚落的難堪,接過一大把破破爛爛的零錢,更覺得自己是病急亂投醫,給人耍了。應該趕緊將「洪興股份」買回來才是真的。於是,他趕回海發證券公司,走進交易大廳,睜大了眼看著液晶屏,「洪興股份」跟著上證指數又跌回到八元附近了,他的心弦繃得差不多要斷了,這是不是買進的時候?不不,「好魚游於海底」,從滕老先生給了老王那麼多的資料才能找到一隻好股票來看,就此買進不是太草率了嗎?再看看……好,指數又上去了,「洪興股份」也跟著上了,一跳就漲了二角!賣報老太的話也跟著這個數字跳到眼前來了,「今天是應該買進的日子」,還有「滕百勝」說的,「股市裡的事情呀,說你是,不是也得是,說你不是,是也不是」。李阿姨說的雖然簡單、簡單得荒唐,可這一刻回頭想想,卻包含著一種來自市場心態的樸素真理,和「滕百勝」格言式話語同樣值得咀嚼和玩味,要不,她為什麼自吹「頂得上上海灘十個股評家?」要不,那個小白臉何以那麼認真,而且一出手就是一百元?還是趕緊下單買進吧!
  他剛邁開步子,「洪興股份」卻又跌下來了,而且跌到了八元以下。這使他又收住了步子。這股票,要是好,怎麼會跌?「滕百勝」說的「入界宜緩」,「指數已高,面臨調整」可得重視呀!緩一緩吧!……
  就這樣,他站在液晶屏前,股票每一分漲落都在他的眼前經過,可是,漲上去的時候,他不甘心買,跌下去了,他卻不敢買,直到收盤前一分鐘,「洪興股份「竟然直線上竄了八角多,竄回到他拋售價的上方。好像故意拿出一副和他較勁的倔脾氣,用頂風往上走的氣派,和他開玩笑。收盤時他又像慘輸了一場的賭徒,或者說,又像給情人拋棄了一回的倒霉蛋,拖著一雙沉重的腿回家去。
  「股市裡的事情呀,說你是,不是也得是;說你不是,是也不是!要緊的是你自己能夠照顧自己。」可我應該怎樣來照顧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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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真正的「好魚」是入市者自身

  都茗身穿鑲花邊的薄紗睡衣,在水槽邊洗青菜,見曾經海上樓來,也不看他臉色如何,步子有多麼沉重,便欣欣然地迎上來,伸出淋淋漓漓的手去接他的公文包,一邊說:「收盤的時候,'洪興'直往上竄,一轉眼就漲了八角!博士到底是博士;杭偉哪,也不錯……」
  曾經海連忙避開她的慇勤,說:「我……沒有買……」都茗開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問一句,腦袋裡便嗡嗡嗡地發響:「你……為什麼沒有買?啊?……」曾經海的臉憋得通紅。都茗的脾氣暴躁又任性,第一次婚姻失敗,給她心靈打擊不輕。曾經海這麼快地願意和她結婚,無異幫她在前夫、在親友面前挽回了面子,難免對他有點感激,並十分珍惜,對他能遷就的就遷就,能幫他的就幫他,有時突然失控,大叫大嚷的故態復萌以後,便後悔。這次曾經海將「洪興股份」割肉拋出後,使她那筆「青春補償費」損失了四分之一,雖處於難耐的痛惜中,但她還算克制,不讓他難堪,加上「洪興股份」的繼續下跌,使她下決心把責備變成齊心合力地去尋求補贖的辦法。她到處探聽行情。補贖的機會好不容易來了,她以為能夠平安渡夠這次風險,既不使「青春補償費」蒙受損失,又不會損害他倆的感情,近期來,她心裡從來沒有這般輕鬆愉快。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不是沒有補贖的機會,而是他的窩囊與無能,說不定還有不能對她說的亂七八糟的原由!這腔莫名的失望和猜疑,驟然間,把錯過補償的痛惜推到了極端:「你到底算不算一個男人?啊?要是馬上買進,起碼把這次割肉,變成了差價!一買進,每股就賺了三四毛!還有……這筆賬,你應該算得清楚的!可……唉!」
  曾經海說不出話,放下公文包,想幫她洗菜以緩和矛盾。見他只能從這種地方來表示體貼,她越發火了,任性的本性全回來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滾開!你老頭子說得一點都不假,'沒出息',幫'扁頭阿棒'拎公文包還怕現世!」
  罵得很刻薄,曾經海也沒有理由回嘴,只是盡可能地拿出知錯乖巧的樣子幫她做家務。不然,喪魂失魄的呆在一邊,她肯定罵得還要刻薄。
  飯菜終於在一片寂靜無聲中端上桌了。他竭力按照平日生活習慣,讓災難消彌於這種不露痕跡的忍字之中。捧出那半瓶花彫,再拿出小酒杯,可它們剛出現在桌上,光啷一聲巨響,酒瓶,酒杯,一起給她掃到了地板上。
  「你還有興致來這個!」
  曾經海一驚,當他明白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腦袋一陣暈眩。他真想跳起來將整桌飯菜一起掀翻,來一個「你凶我比你更凶」,以奪回丈夫應有的那份尊嚴。
  但他馬上想到了任性的後果。按理說,該把「滕百勝」的指點,連同報販李阿姨的經驗告訴她,解釋沒有買的原因。可是,「洪興股份」收盤前幾分鐘的表現,足以證明他們所有的言論都是信口開河,足以證明他的糊塗,越解釋越暴露了對她的不信任、不尊重,越暴露了他的不可托付。生活就是這樣明擺著:只有一個「忍」字,可以應付這次家庭危機。而且,這正是當「好魚」時練出來的,也是能當上「好魚」的唯一本領。
  於是,他緊閉雙唇,默默地彎下腰,把大塊的碎玻璃撿起,
  再用掃帚,把小碎片連同淋漓的酒液一起掃去。他做得如此平靜,平靜得像是活該如此,平靜得猶如一份宣言,宣告從此以後,他在她面前一切都將逆來順受。
  從這一刻開始,他真的不敢再碰一下酒杯。這是屬於高消費,屬於妻子給善於賺鈔票的丈夫的犒勞性享受。「你還有興致來這個!」他只能在她難看的臉色面前,小小心心地做家務,博取她的諒解。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像個小媳婦,越被好看不起,不管他怎麼討好,她都沒有表示原諒的意思。而且這種帶著蔑視的厭惡日益在加重,既因為他始終不理解她,更因為「洪興股份」在天天往上漲。他只明白杭偉「牛市不割肉」的話確實是有道理的,「面臨」的「調整」也只是小調整。到這一輪行情結束,算一算,如果不拋掉,或者說在那一天聽她的話把它買回來,不僅能將虧損的全部彌補了,而且能淨賺百分之二十,整整一萬六千元!
  這一萬六千元活似一萬六行只細菌,投進了他和都茗的軀體內,在不斷地分別繁殖著失望和歉疚、鄙視和自卑。他的沒出息,似乎被她看扁了,頤指氣使的真的把他當成「家庭婦男」來對待了,竟然發出了只有對奴才才有的那種吆喝:「今天地板為什麼不拖一拖?啊?」「今天怎麼買這種菜?……算了,你的本事就這一點!」他氣得真要吐血,可還是忍住了。他想,算了吧,「貓不跟雞鬥,男不跟女鬥」,不同她泡在一隻罐子裡,一心撲進機關裡混出一官半職來,把丟失的社會地位和家庭權利爭回來吧。剛處理好小高的關係,摸到了一點門徑,發展勢頭肯定要比投進股市這種風險境地好得多。
  打定了主意,他拿出一副嶄新的生活姿態到機關上班。深秋,院子裡的梧桐樹葉都給秋風帶走了,佈告欄裡的大紅喜報突現了出來,火辣辣地抓住了剛進門來的每個人。他定晴一看,竟是邊奉榮被評為十佳青年幹部的光榮榜!真正叫「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把心思放在炒股上只幾天,「老根據地」竟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這個「扁頭阿棒」一鎯頭就把他徹底敲下去了!他的心臟彷彿被人猛揪了一把,全身的血液都往腦子裡沖。可這一打擊還剛剛開頭,佈告欄內,全是介紹宣傳邊奉榮的文稿、照片,說他「工作勤懇,任勞任怨,能夠創造性地完成上級所交的任務」,「能夠廣泛地與群眾聯繫,深受群眾的尊敬和愛戴」,甚至說他「能堅持一名革命幹部的操守,抵制各種不良思想作風的侵蝕」等等。
  曾經海說不清是挨了揍還是受了騙,反正在家打定的主意,又全部丟進了蘇州河。一整天不見笑影也不開口,「沉默是金」,他決定在沉默中把心態調整過來。
  誰能料到呢,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天回家,又發生了一件使他無法容忍的事,都茗竟把她的一套內衣褲,拋到他的眼前:「你快幫我洗一洗!啊?」
  恥辱的火焰直往他的心頭竄,真想大發作,把窩在心裡的氣全發洩出來。可是,話到唇邊,還是嚥下了。怪誰呢?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扁頭阿棒」和「洪興股份」,叫他失去的不光是前程、不光是三分之一的存款,還有留在溫情脈脈的家庭簾幕後面的做人的最後一份尊嚴。
  不多久,曾經海又發覺,他這條「好魚」眼下所處的,還不是真正底部。那天他回家的時候聽到都茗在打電話,說的是股票買賣的事。他本能地多長了個心眼,站在門口,故意裝作擦鞋幫上的污泥,一邊偷聽。他聽得又急又氣又恨,她竟在向杭偉詢問,近來有什麼股票好買!見他回來,就草草地收了線。當時他裝作沒有聽見,心裡卻像一鍋開水。可又能怎樣呢?資金是她的,她愛怎樣就怎樣。如果你不露一手,不管輸和贏,都只能意味著你曾經海,即將成為一條永遠見不得天日的魚!焦慮使他晚上再也合不上眼了,思前想後的,只覺身上一陣陣冒汗。要擺脫更加可怕的命運,在單位和家庭內奪回一個人起碼的尊嚴,只有一個辦法:幫她發一次大財,至少把虧損,連同他的尊嚴統統賺回來。
  他想直接找杭偉,搶在都茗的前面楔進去,成為妻子走火入魔的防護牆。可他知道杭偉對付女人是有一套手腕的,自己絕非他的對手;再說,別看女人一本正經,內心深處卻是喜歡這種風流情種的(都茗就對他說過一句:我希望我的男人風流一點。給他記憶深刻之極)。何況杭偉如今有的是錢,弄不好我真的會變成一隻把老婆送上門去給人玩的活烏龜。
  去找博士麼?博士明明是都茗那條線上的朋友,更冒險!定是比杭偉更了不起的炒手。於是他特地到開泰證券公司的大戶室去了,故意裝做尋找「滕百勝」的樣子,向人打聽「滕百勝」在哪兒。在他領教過的那個房間裡的正是「滕百勝」。他一高興,跑出開泰證券公司,就想去書店購買那位老王得到的那種「教材」武裝自己。到大門口,發現李阿姨的攤上,就有這一類書報和刊物,形形色色的真不少,那一本卻沒有,只有淺綠封面的《最新滬深上市公司個股分析》,他翻了翻,還不錯,可要四十五元,他牙一咬,買下了,飢不擇食地邊翻邊往公共汽車站走。
  曾經海的右臂給人撞了一下,書本差點落地。他有點惱火,定睛一看,只見幾個女人正急匆匆地往交易大廳走,對他連個招呼都不打。聽得一個胖得呈方塊形的在責怪一個高挑個兒的:「你怎麼不趕緊買進呀!你呀!總是這樣三心兩意的。」高挑個兒說:「聽說今天有一隻新股要上網發行。我想拿那點資金申購新股。」方塊說:「要凍結五天哪!這機會不就錯過了?」
  這幾句話提醒了曾經海,惱怒也消失了:如果照老人說的這樣一頁頁啃完這本書的話,都茗早搶在他的前頭,照杭偉的主意支配那筆資金了,杭偉也趁機和她打得火熱了。既然今天有新股可以申購,何不趕緊去辦個手續,讓資金凍結幾天呢?資金是她的,但她既然已經委託我來操作,就應該用這種手段把操作權牢牢地抓住在手中!
  他說辦就辦,立刻趕到了海發證券公司,把資金全部作為申購款凍結住。他也不想把這本書帶回家,逕自到機關,等到大家下班以後,給都茗打電話。都茗一聽是他的聲音,急得都要哭了:「我們帳號裡的資金怎麼沒了?」「啊?怎麼會呢?」他也一時摸不著頭腦。
  「真的!」她的聲音愈加驚慌了,「我聽到可靠的消息,'春城百貨'這只股票要漲到十五元,我想趕緊買進!可我去填了申購單,說我們帳號裡資金用完了,會不會給人支走了?聽說,這種事是經常性的……」
  他笑了。暗自慶幸自己搶在了她的前頭,說:「不是不是!是我申購新股了,聽說這只股中籤率很高。我忘了向你打招呼。」
  她倒抽了口冷氣:「你呀!急死我了!」她真想哭。這一陣來見他溫順得像隻貓,自知做錯了事,對不起她,處處小心翼翼的,她的心也軟了。思前想後的,想起是自己逼他進股市的,既然發現他不是吃這一碗飯的料,硬逼他做,自然出紕漏,怎能全怪他?還是自己多關心一些,把輸了的錢賺回來吧,所以又親自出馬,到處打聽消息。自以為又有一個機會來了,可沒想到,他卻自說自話地去申購新股了,「你,你又來這一套!……急得我滿世界找你!可你……」
  「對不起,我應該向你……」見她又要發作,他連忙賠罪。可是剛出口,立刻後悔了:你呀,「好魚」當上癮了,一副聽她使喚的小男人樣子!長此經往,怎能在家庭內樹立起權威地位?「……都茗,眼下股票不好做,還是穩一些,保險一些的好!」
  一見他這種小心翼翼的活脫像個小男人的樣子,直怪她不穩重,沒有風險意識,
  她不禁又火了,「真不中用!這麼怕擔風險,永遠發不了財!」
  又是「不中用」!他真想趁機大吼大鬧一番,藉以立威。但話到唇邊,又嚥住了:能智取,就不強攻。於是喊「都茗!」不見回音,連聲「喂喂喂」,才知道她早已把電話掛了。好,她默許了!第一個回合我勝利了!他高興地一轉身,想去專心致志地尋找「游在海底的好魚」,才發現還該跟都茗打個招呼,今天不回家吃晚飯了,單位裡有任務要加班。對她能夠軟泡軟磨,何必弄得劍拔弩張?
  電話重新打通。她卻不冷不熱地丟給他一聲:「不回家最好,我永遠不想見到你!」便又掛了。
  曾經海寬宏地一笑,買了一隻麵包嚥下,然後留在辦公室裡獨個兒下功夫。
  整整啃了四個晚上,曾經海不僅弄明白了股市的一些術語,像「空頭多頭」啦,「搶帽子、抬轎子」啦,「阻力線、支撐線」啦,「含權、除權、填權、貼權、攤薄」啦,「派發、對倒」啦,「平倉、補倉、斬倉「啦……而且他還模仿「滕百勝」,找了一本高中時沒有用過的彩色封面的橫格練習薄,將讀到的、聽到的股市格言,連同心得體會都作了記錄,就是沒有像「滕百勝」那樣像吃煎餅一般吃進肚裡。
  曾經海終於啃出了一隻叫做「新隆生」的股票。這只股票之所以吸引他,是它去年利潤不低,稅後每股四角三分,它的主營業務是研製通訊信息器材的,成長性大,盤子小,流通股只有三千七百萬,可居然只有十一元五角!會不會是高比例地送股、配股,「除權」「攤薄」以後的呢?
  再細細地看,沒有,一直沒有送、配之類擴張股本的記錄。
  他依然心裡覺得不踏實。再翻看其他的,細細地搜索,比較。
  這只「新隆生」卻始終揮之下去。不管翻閱哪只股票,拿起比較的,都是這只「新隆生」。它豎在了他腦子裡,成了一根標桿啦。
  不能再猶豫了,新股申購的號碼都公佈了。運氣不好,沒有中籤,可凍結資金的目的已經達到,如果不抓緊把它變成股票,又只有讓都茗宰割的份了。
  他決定請「滕百勝」來做最後裁定。
  曾經海再次來到開泰證券公司。逕自上樓來到「滕百勝」房間裡的時候,正巧老王也來了,坐在沙了上談選股的見解。一回生兩回熟,見曾經海進來,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顧自繼續說下去。曾經海默默地並排坐下來。對他來說,今天和上一次大不同,對於所談的股票名稱,行業,經營狀,發展的歷程之類,都不再陌生。但他還是心虛,聆聽老王的見解,卻不敢隨便插嘴,只從「滕百勝」的臉色上給自己的評判打分。不知道這位老王是否認真鑽研了,著眼點還是不同,「康家」,「章江」,「皖能」……每說一隻,得到的是「滕百勝」一次又一次的搖頭,不是「康家」同行競爭對手太多,「章江」的行業限制了它的成長性;便是「成光」上市馬上一週年,要防止六千萬內部職工股上市衝擊……曾經海越聽越興奮,因為「滕百勝」所作的評判竟和自己差不多!
  「'新隆生'倒比這幾隻都好,」曾經海終於忍不住了,趁著一個空檔,說出了自己幾天來搜索的結果,聲音很輕。
  「滕百勝」突然回過頭來,同時把右手托住了右耳輪:「你說什麼?」
  曾經海提高了聲音,重複了一遍。
  「滕百勝」馬上露出了笑容,點著頭說:「這倒是一條好魚,我和你一樣,對它留心一陣了。幾個星期來,一直在十一元上下盤整。」
  曾經海信心大增,聲音也放大了,表示他的觀察很細緻,說:「成交量也不多,每天只有幾萬股,……前天是八萬三千,昨天只有七萬六千多股。」
  「被莊家控了盤」,「滕百勝」回頭對老王說,「這只股票,你可以考慮考慮。」
  老王連忙從身邊抓起那本《最新滬深個股分析》,邊翻邊說:「這只股票,我好像也注意到的……」
  「滕百勝」的手機響了,對老王說了句「你再仔細看看」便接電話去了。
  曾經海活似獲得了一份畢業文憑,瞧,最好的「好魚「還是自己!他興奮得坐不住,便趕到海發證券公司,將所有資金,買進了八千股「新隆生」。
  他回到辦公室,剛為再一次搶在都茗的前頭下手而暗自得意,都茗電話來了。他急不可待地問:「申購中籤了嗎?」……沒有吧?我早說你的額角頭給撒了灰,哪有這種好運道!告訴你,'春城百貨'倒漲了,此刻快點去買還來得及!」
  還是「春城百貨」!他懷疑她和杭偉保持著熱線聯繫。便問:「誰說的?」
  她說:「誰說的不要緊。你去買進就是了!」
  越閃爍其辭,就越可疑。可他不想糾纏在這點上,趁室內正好沒有人,說:「我買了比'春城百貨'好得多的股票,准賺!回家再詳細說。」便把電話掛了。
  回家以後,都茗雖然仍舊不肯說出買進「春城百貨」是誰的主意,但聽他說買進了「滕百勝」都說好的股票,就沒有再說什麼。
  夫妻倆的目標終於達到一致,都盯著「新隆生」往上漲,以平等享受樂趣的自在,抵消了在單位裡做「海底游魚」的那份屈辱。
  可是一天一天過去了,不僅不見「新隆生」上漲,倒是下跌了一角!看看別的,一片紅,直覺得除了這只「新隆生」,差不多都在「雞犬升天」,尤其是「春城百貨」,漲幅遙遙領先!曾經海內心如煎。最難耐的是都茗的責怪指斥,就怕每天下班回家去聽她那浪聲浪氣。看來髒兮兮的內衣褲,又要往他這個「不中用的東西」臉面上扔過來了。說真的,最嚴重的倒不是都茗這種刻薄的、必定要他俯首貼耳的不擇手段的懲罰,而是他開始懷疑自己真的「不中用」,真的只配當一條游在海底深處的「好魚」了!
  他不甘心!
  那天,是星期三中午,他聽了收音機播送的股市行情,實在忍受不了啦,除了他這個倒霉蛋,彷彿天底下所有股民都成了百萬富翁!入他娘的,什麼狗屁「滕百勝」,簡直是百輸不勝嘛。他暗自詛咒著,直奔開泰證券公司的大戶室,想問一問這個糟老頭,能不能趕緊糾正錯誤,割掉「新隆生」,買進「春城百貨」。
  曾經海一闖進「滕百勝」的房間,一見那局面就什麼都說不出了。這位老人正和老王,還有另外幾個陌生男女,眉飛色舞地在議論什麼。一見他,就指著他說:這位朋友也發現這是一條好魚!那幾個陌生男女把他上下掃了一眼,吃驚地說,他呀?看不出來還有這一手,「滕百勝」說,看不出?這才是一條真正游在海底的好魚哩!一房間的大笑聲!曾經海正被笑得莫名其妙,「滕百勝」卻請他走到身邊,指著電腦上的日K線圖:瞧,「富樂」的行情到頭了,我把它全換成了這只「新隆生」。「新隆生」才是一匹真正的黑馬!
  啊呀,就在他擠公共汽車的時候,「新隆生」卻悄悄啟動了,不到一個小時,就上漲了五角二分,百分之四十二點七,成交量也隨之放大,竟達一百八十萬。
  曾經海興奮得直想哭,想當著這些素昧平生的人,訴說這只「新隆生」對他命運所起的作用。可在這時候,卻見日K線圖上這只股票的價格往下急速地滑落了。他一急,忙問:「真的要漲了嗎?……瞧,怎麼又跌了?……要不要趕緊拋掉?」
  「滕百勝」說:「不不,這是正常的震盪。」
  曾經海問:「能漲到幾元?」
  「滕百勝」說:「起碼翻一個觔斗!」
  也就是說,獲利百分之一百?這不是在做夢吧?可絕不是夢,比夢更加燦爛。瞧,日K線圖上,那根白線,剛調頭向下,馬上重新向上,彷彿刻意表現她的活潑,輕輕鬆鬆地打出了一個尖利的銳角,便像豎旗桿一般地繼續往上直竄!
  這一圖形,彷彿是曾經海命運的象徵,象徵著他的人生遭際開始了一個大轉折。那天,他揣著多日來沒有的輕鬆回家去,按照近期形成的當家庭「馬大嫂」的規矩,在弄堂口的小菜場裡買了兩斤青菜,半條白鰱和幾塊豆腐乾。走到煙酒店門前,想起曾經有過那種消受一下家庭樂趣的生活,很想買一瓶花彫解解饞,可猶豫了一會,還是只拎著幾隻裝菜的馬夾袋回家。「股市風雲莫測」,還是平淡對待為好。
  曾經海來到家門口,門扇便呀的一聲開啟了。都茗身著那身鑲著花邊的薄紗睡衣,笑盈盈迎了出來,接過他手上的馬夾袋說:「哎呀,你也買了這許多菜?……沒關係沒關係,明天好吃的!」他還沒有領會她說的話,卻見小方桌當中,平時待客才用的四隻花瓷盆子,將收拾得精精緻致的魚呀肉呀蟹呀,熱氣騰騰地在他眼前展露出誘人的色彩和香味,桌角上一瓶五年陳花彫,更顯示出不尋常的規格。
  「誰來了?」他問。
  「你說呢?」她神秘地一笑,「你說,我們今天不該慶祝慶祝嗎?」
  他終於明白了,她是用這種方式來慶祝翻身仗,可這時他卻不知該說什麼,愣怔著。她一邊到衛生間幫他批熱水,一邊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我真不相信這只股票會瘋漲到這副樣子。都說做股票要抓黑馬,沒料到黑馬真會被你抓到!我們櫃台裡買的都是「春城百貨」,十四元三追進去的,可都套牢了,都怪我為啥不早一點對她們說……你還呆著做啥呀,快洗洗手,擦把臉,菜都冷了!」曾經海依然木樁似的釘在原地。都茗理解丈夫,自己脾氣變化幅度這麼大,擱在誰身上,都會像做夢。她多想將自己這一陣的心情傾吐出來:我脾氣不好,然而我是多麼珍惜能有今天。我最怕的是,一個不慎間踏進了這個風急浪險的股市,既虧了錢,又毀了這個家。如今總算……這一想,還沒有啟齒說什麼便忍不住心酸了,眼淚也跟著湧出來了:「你,你不知道我今天多麼開心,你不知道……」他明白了,她關心股票買賣豈止是金錢的增減,而是包含著一個女人的青春補償!你怎能為她的過分指責說長道短呢?今天,她的慶幸分明勝於你的慶幸,做丈夫的應該一起來品嚐才是!冷漠地面對這一切,算哪一章呢?於是他趕緊摟往她的肩膀,輕輕拍著說:「我知道,我知道,都不用說了,都茗!……」她趁機緊緊摟著他,放聲哭了個痛快。
  這一頓,真勝似享受著龍肝鳳膽。除了新婚蜜月,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樣溫暖的家庭氣氛。更使他人生再世的,是在酒醉飯飽之後。可能自已被冷落得太久了,他彷彿剛剛發現做一個男人的真正驕傲,剛剛發現什麼是真正的擁有世界!沐浴在她的柔情裡,高山峻嶺的雄奇,曲徑通幽的妙趣,綠水戲巖的柔暢,以及春日的溫馨,秋日的曠遠,夏日的恬靜,冬日的幽冥……無不讓他體驗了個夠。
  從這天開始,這只「新隆生」天天上漲,漲得叫曾經海真正懂得了什麼叫「牛市」。也怪,差不多大大小小所有證券報刊雨後春筍似的,忽地冒出許多推薦、評論它的文章,並冠之以一連串的概念:什麼「高科技概念」啦,「資產重組概念」啦,「長江開發概念」啦……「建議大膽介入,中線持有」啦……諸如此類,叫他滿心舒坦的同時,總會想到自己機關大門內佈告欄裡那些介紹「扁頭阿棒」的文章和照片,想到人間諸多常見卻又想不明白的東西。當你處在塵埃裡,游在海底裡沒有被人注意的時候,即便有人看到你的長處,也不敢說你有多好,只是這樣想:真會這麼好麼?要真有這麼好,怎麼會落到這地步?肯定有什麼問題!可是當你一旦冒出海面,從塵埃裡脫穎而出的時候,你的平時一坐下就愛抖腿,不顧場合地大聲擤鼻涕之類,也成為「獅子抖毛」、「心寬氣暢」之類與眾不同的優點加以吹捧了!眼看著「新隆生」連續飄紅日子裡的種種,他實在弄不清自己是一個偉男子俯仰周旋在人海裡,還是一隻績優股出沒沉浮在液晶屏上。
  差不多一個星期,曾經海的資金不僅填平了虧空,而且開始向上翻番,其上升勢頭之強勁,好像每日裡都在拓展新的上漲空間。曾經海的身價也跟著改變。不僅讓都茗成了他溫順的妻子,親戚朋友,包括那些多年沒有來往的,也都忽然間發現了還有這麼個親戚,紛紛打電話來,竭力把他有生以來曾經有的,以及可能有的優秀品質開掘出來,稱讚一番,什麼自小就「有主見」、「有個性」啦,一向「聰敏過人」、「反應靈敏」、具有非凡的「經濟頭腦」啦……然後向他請教是否還來得及跟進,除了「新隆生」,還有什麼股票可以買。弄得電話鈴聲不斷。曾經海真無法把握自己了,他只能拿「滕百生」做榜樣,打發他們的,總是這樣一句話:好魚游在海底。自然,最好最好的那條魚是自己。話雖這麼說,多數親友還是跟他買進了「新隆生」,然後,便是不斷道謝感激的電話,還有的索性上門請教。真可謂門庭若市,都茗也倍加驕傲,對他百般溫順。
  為了這,他特地給都茗買了一隻白金戒指,鑲鑽的。她立刻拿下那只嵌寶戒指,換上了它,正面看,反面看,握緊拳頭看,伸開巴掌看,近看看,遠看看,看得笑瞇了眼。那晚,送走了一批親友,然後緊摟著百依百順的她顛狂著的時刻,那一條游在海底深處的魚,早已落在遠古的煙塵裡了,只覺得自己又成了幾百隻股票中的一隻,從冷得刺骨、陰得不見天日的角落裡蹦出來,抖落盡身上的那層厚厚的發霉的綠�蛈禱砥A給擦拭得嶄新珵亮,恣意享受著造化給他的無盡樂趣……
  都茗說了些撩拔人心的話,貼著他的脖子小聲地問:「你說杭偉和女人……」
  曾經海說:「這是一隻……最差最差的股票,是一隻'垃圾股'!」
  她一怔:「你說什麼?我是說杭偉。」
  他自失地一笑,忘記他經常把「那一個人」或「這一個人」,說成「那一張股票」或「這一張股票」了:「啊……我說的就是他……你提他幹啥?」
  她一笑,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胸脯:「你呀,什麼都當成股票了」。
  曾經海毫不介意地一笑,便重新沉浸到受人追捧的大紅大紫的自得中,享受著此刻他所擁有的。
  她卻換了個話題:「我說,'新隆生'漲得差不多了,可別像'春城百貨',說跌就跌,成了紙上富貴。」
  曾經海卻不願脫離那份享受,含含糊糊地說:「不會……」
  見他不認真,都茗推開了他說:「應該多選幾隻股票。我們還有五萬元定期儲蓄,提前取出來,都買了股票算了;還有我爹,我姐姐和弟弟的……」
  曾經海倏地清醒了,說:「阿?……我知道。'滕百勝'說,他給的不是金子,是點金術。我已經掌握了這點金術。哪會閒著呢?」
  都茗高興地翻過身,問道:「好啊,你說,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曾經海是有目標的,早已盯著一條正在海底悄悄游動著的好魚:「嘉樂股份」,可他此刻面對的,是一位快嘴婆娘,只能把它藏在心裡,說:「我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哩,等'新隆生'了結了再說。」說罷便再次把她壓在自己的身子底下。
  過了兩天,曾經海對那條新的「海底游魚」採取行動了。他把沒有到期的五萬元如數提前支取出來,全部買進了「嘉樂股份」。然後叫都茗請她爸爸、姐姐和弟弟的存款也一起都買了這只股票。總數近二十萬!然後等著他和「新隆生」一樣成為股市的一匹黑馬。
七、股市沒有昨天 

  沒有想到,「嘉樂股份」買進的第二天,股價就開始下調;第三天,下跌幅度突然加大。曾經海急了,急忙趕到開泰證券公司去找「滕百勝」問個究竟。
  以往為了不受杭偉的干擾,曾經海來開泰證券的時候,都是刻意迴避杭偉的。這回,卻在樓梯口碰見了。杭偉以為來找他的,一見面就說:「經海,好久不見啦!快上去,稍等一會,我就來!」
  看來不能不到杭偉那兒坐坐了。好在給了他一個先找「滕百勝」的空檔。
  「滕百勝」病了,在家休息。坐在電腦前的,是一個中年人,一問三不知。曾經海失望地看了一下電腦上的日K線圖,「新隆生」放慢了上漲的速度在盤整;「嘉樂」卻繼續在下跌。沒奈何,病急亂投醫,不找抗偉也得找了。
  曾經海剛進杭偉的大戶室。這裡不像「滕百勝」處那樣寬敞,除杭偉,還有三個操盤手,一位矮個子老者,一位瘦削的中年漢子和一位身材苗條的中年女士。初次進門的曾經海剛說明來意,杭偉便回來了。看來他心境不錯,拉了一隻椅子,讓這位老鄰居在自己電腦前並排坐下來,邊看股市行情邊聊:「春城百貨」賺了一票?」
  正如猜想的,要都茗買「春城百貨」的真是他。曾經海見他說得坦坦蕩蕩地回答說:「沒有。我買了『新隆生』,資金周轉不過來。」
  「好呀,這只股票也不錯,」杭偉隨手往電腦裡打出了「新隆生」,它還在原位上盤整,「老滕做的莊!」
  曾經海問:「老滕?就是你們這裡的「滕百勝?」
  杭偉說:「就是他。一個多月以前他就開始建倉了,最近才往上拉的。」
  曾經海恍然大悟:「啊,難怪!……不過,我是自己看中的。」
  杭偉笑道:「你倒有一手嘛!」
  曾經海苦笑著,搖搖頭說:「哪有一手?還不是『滕百勝』啟發的。那天我來找你,你不在,卻碰到了他……」便老老實實地把「滕百勝」如何教他學會入市的「基本功」的經過說了出來。
  杭偉大笑了一陣,搖了搖頭,卻不說話,似有大不以為然的調侃味道。曾經海不覺看了一眼同室的那幾位,見他們也笑了,竟紅了臉為自己正在實踐的信仰辯釋:「作為投資技巧,從價值和價格的背離上來選股,還是很有道理的呢!」
  杭偉微微一笑說:「什麼價值價格?中國股市還說不上投資。」他隨手撳了幾個電腦鍵,電腦屏幕上展示出了一隻「大眾」B股,「你瞧瞧,大眾公司不錯吧,可是,為什麼只有這個價?折合人民幣,每股不過幾毛錢,可還是沒有人買,拿投資理論來分析,難道這些公司真的沒有投資價值嗎?不是,這裡有很多道理,反正我不想去弄清楚,炒股就是炒股!」
  炒股就是炒股。杭偉的理論和「滕百勝」一樣令曾經海耳目一新。他很想聽下去,杭偉口袋裡的手提電話響了。杭偉打開電話,「喂」了一聲,就急匆匆地出門到走廊裡去了,好一陣不見進門來,曾經海不敢隨便撥弄電腦,便起身到那位矮個子老先生前面去看看他們到底買了些什麼。瘦削的中年漢子好像就等著機會說說開心話似的,指了指矮個子老先生,半睦半假地說:「你該向賀先生請教才對。賀先生炒了十年股,六萬元起家,如今上千萬了,經驗豐富得很。」
  賀老先生顯然不敢領教這種恭維,搖著頭退避三舍:「說不上經驗,說不上經驗!老章別拿我開玩笑!」
  叫老章的瘦削漢子卻認真起來,說:「我不跟你開玩笑。什麼好魚游於海底?中國股民太多,股票少,經得起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找啊?就是好魚,不等它游到海底,就給捕走連肉帶骨頭一起吃掉了。對不對?大家早就看穿了。你看賀老先生,他認為中國股市只有『長虹』、『興化』、『深發展』、『深科技』是好的,他就是按照波段理論輪番做這四隻股,不照樣財源滾滾流?小黃,我的話不假吧?」
  賀先生笑笑,默認了;旁邊那位叫小黃的女士,也笑著點了點頭。
  曾經海覺得有道理,自然對賀老先生另眼相看,懇求道:「賀先生,能不能詳細介紹介紹?」
  賀先生指指章先生:「他的經驗比我豐富,你聽他的,准保一本萬利。」
  章先生不高興了:「這話又是戳我的心境了。你知道我這一陣不順手,資金給揩掉了一小半。」
  曾經海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問道:「你是照賀先生做的吧?」
  章先生搖搖頭說:「沒有。股市沒有昨天,股市也不相信同一張臉面。所以身在股市,也各有各的活法。我呢,不大相信這個消息,那個消息;這個股評家,那個股評家;也不問業績多少,是不是有送配股,反正我只在電腦裡尋找,看哪只股走勢強勁,有莊家進去即將拉升的樣子,馬上買進,賺了就走。炒股就是炒股嘛!」他忽然回頭指指那位女士:「你看小黃,她念的又是另一本經!」
  曾經海忙問黃女士:「你是怎麼炒的?」
  黃女士忸怩地說:「你別信他瞎吹!我是瞎炒!全是一堆垃圾股!」
  章先生說:怎麼叫瞎炒『垃圾股』?她的風韻可獨特了!把『追漲殺跌』的文章反過來做,叫做『追跌炒底』!」
  曾經海聽說過,所謂「追跌炒底」,就是一不問業績,二不聽消息,專門找那些跌到最底部,稱為「躺」在地皮上的股票買進,然後靜觀其變。一般地說,這種股票已經跌無可跌,風險是最小的,靠的就是一份耐心。他心裡一動,問道:「你看準的是哪幾隻股票?」
  黃女士笑笑說:「別信他們的。我不過家裡有老有小的,沒有時間坐在電腦面前盯著盤子看。買進這種股票,省事省心。到啟動的時候關心關心就得了,只要有炒家在,一定會有我趁風行船的時候嘛。你說是嗎?」
  說到底,還是一個「炒」字!
  說得正熱鬧,杭偉回來了,正好接住章先生的話茬,說:「你說對吧,我們這裡都這樣,炒股就是炒股!」他坐在自己位子上,把曾經海召了回來,打了幾個電腦健,電腦屏上顯示出來的,是旗桿也似往上直竄的一條白線,「你看看這一隻股票,連年虧損,可是你看,到九元五角啦,還是這麼強勁地在往上走!」
  曾經海定睛一看,是「駝方」,工業股,被人認為沒有多少投資價值,一向受人冷落的,不禁問道:「有人炒?」
  杭偉笑了笑,沒有回答。
  曾經海感歎說:「真的是!我照『新隆生』的經驗,買進了『嘉樂股份』,卻一直往下跌!」
  杭偉隨手從電腦裡批出了「嘉樂股份」。
  「嘉樂」又下跌了一角多。曾經海渾身出汗:「你說怎麼辦?」
  杭偉依然不開口,繼續敲擊電腦健盤,屏幕上出現了介紹「嘉樂」的背景資料。曾經海伸長了脖子,這可是比在地攤上買的《最新滬深股市個股分析》還要詳細、還要新的資料。除了他已知的從事國際貿易、承包國際工程等情況外,還看到了這樣一些文字:在承包東非工程中有一個項目出了事故,業主可能為索賠提出訴訟。
  曾經海差一點從座位上跳起來:「啊呀,這怎麼辦?」
  杭偉說:「趕緊去拋掉!」
  曾經海說:「割肉?不是說『牛市不割肉』嗎?」
  杭偉深不可測地一笑說:「這也不能一概而論。買錯了就應該割。」他又打出了一隻股票,「你瞧,這只股票,前天我剛買進的,可是消息說,今年下半年業績下降很多,我馬上割,一刀割去了一萬多元,可是你看看,今天倒漲了。……不談了,股市沒有昨天!退一步為了進三步,輸不起的人絕對不會贏!」
  章先生隨手也打出了「嘉樂股份」,看了看,卻緊跟著說了句:「別急別急,或許,會反抽一下。物極必反。」
  汗水從曾經海的所有毛孔裡冒出來,他既看不清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什麼股票,也聽不明白杭偉和章先生都還說些什麼。站起身來就往門外走,要趁收盤前趕到海發證券公司去拋售。天下起了小雨,讓秋末冬初的黃昏早早地降臨到高樓之間來了。風風雨雨的,越發猛烈越發稠密了,便喊了一輛出租汽車,往海發證券公司疾馳,腦子裡佈滿了這樣一道道算術式:「嘉樂股份」,減,減,減,迅速地在運算著減法!自己的,五萬,減去了一萬五;老岳丈,從二萬減成了一萬三;大姨,從六萬變成了四萬二,小姨的呢……啊啊,這一刀割下去,割得自己裡裡外外都不是人了!都茗面前的滋味……「反抽」?啊,好像聽章先生這麼說的,能反抽嗎?……要是不反抽,減,減,減,繼續往下減……
  出租車停住了。透過擋風玻璃,紅燈,紅胭胭的,在雨水裡涸得潤澤澤的像在滴水,滴得能叫人產生股價上揚時特有的興奮;它的旁邊,是哪家早早開啟的酒店的霓虹燈,給製成波浪形的一排,白晃晃的,被雨簾打扮得若隱若現,恍如那根正在起落運行的K線,直撲進他的視線……
  他,都茗,杭偉,滕百勝,賀先生,章先生……還有小園,奪走了小園的外資公司老闆,「扁頭阿棒」,小高……忽兒變成了一隻隻股票,落在液晶屏上,都在盡自己所能,展示個性和生存價值;一忽兒卻又都變成了都茗和杭偉們,落在一個個崗位上。他們,股票;股票,他們……外露的,內向的,實的,虛的,假扮真的,真扮假的;全部無法辨別真正的自我,有的給壓縮得像孫悟空所變的跳蚤,叫人無法發現它的存在;有的給炒得活似一小塊橡膠所變的大氣球,忘記了本來到底是啥模樣;它們,或者他們,全都沒有昨天,彼此之間,都不相信同一張臉面;今天是「牛市不割肉」,明天卻又「不能一概而論」;每一隻,都可能是把你帶進天堂的天使,可每一隻也可能是一口吞下了你的魔鬼;或者,對於那一個,是天使;對於這一個,卻是魔鬼……
  曾經海似乎洞察了什麼秘奧,感到被人耍弄了。
  「真他媽的見鬼,炒,炒,炒!全是拿『炒』代替『賭』字的一批賭徒!一個個股票名稱、數字,那麼像押寶,像一隻隻骰子一張張牌……它們在賭場,他媽的連個是非都捉摸不出來!……不管姓杭的色狼,姓楊的博士,姓滕的『百勝』,全都像它們,像『嘉樂』一樣騙人上鉤的股票,連同他媽的你姓曾的這一隻股票!……」
  「對,像『嘉樂』!姓曾的向小高燒了香,小高向姓曾的露出笑臉了,要是向你叩頭燒香,你能幫姓曾的忙麼?……你不能,你還不如小高!你真正是說你是,不是也得是,說你不是,是也不是的貨色!對不對?啊?……」
  紅胭胭的突然變成了綠茵茵的,彷彿「嘉樂」在回答。
  海發證券公司交易大廳裡的液晶屏,就是這樣綠茵茵地來迎接他的。他站著,始終沒有從股票、從賭場裡的籌碼,變回到那個曾經海,一直到回家。都茗絮絮叨叨的責怪,親友電話的盤問,使他越發成為一隻股票或者像一隻籌碼了。不,這一夜,都茗的沉不住氣,又使她顯得焦躁、刻薄,超過了「嘉樂」給他的難耐,她把積在心底的「老賬」翻出來,怪他遇事不和她商量,甚至說出這樣冷徹心肺的話:「你當我看不出你心裡那本小九九?你就是怕我把財權抓在我的手裡!說起來,什麼都聽我的;可你心裡明白,財權抓在你手裡我就得永遠聽你的!……」如此種種,叫曾經海想起了與她同班就讀時聽到的一些有關她家族的傳說。據說,她的祖父的祖父,不僅從娘胎裡帶來了一條小尾巴,而且帶來了兩顆心臟,一顆在左,一顆在右,各領著一副內臟,左右一般強壯。白天,他勤儉,樂於助人,其善良勝過一頭羔羊。可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就躺倒在地上,睡得像死豬,任憑你在他耳畔敲鑼放炮。天黑盡時卻醒了,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白天做的那些活兒忘得一乾二淨,拿起白天使用的鋤頭,往往把白天辛辛苦苦插的秧苗刨得一棵不留,到東方發白,他又倒頭睡著了,直到晨曦初露,他面對那一片被糟蹋的莊稼,破口大罵是哪個野種和他搗蛋。不管家人向他怎麼解釋,他都不相信是他自己幹的,到晚上,依然成了一個最可怕的惡魔,直到那年去挖人家祖宗的墳墓,給活活地捅死之後,才知道他不幸的原因。曾經海一直以為這傳說荒唐不經,如今他相信這個傳說是千真萬確的了,而且相信都茗身上有著很多祖宗的遺傳因子。
  天,這一步,不僅把自己變成股票,骰子,賭牌,還有可能叫都茗永遠讓那顆惡毒的心臟來值班,然後,一步步恢復祖傳的那條小尾巴。這太可怕了!
  真的,曾經海越想越害怕,他決定趕緊遠離這個可怕的股市,在單位裡仍舊老老實實地去做一條游在海底的好魚。就走!
  就這樣走?能麼?不,虧了的錢,到那兒去找回來?虧了自己的,倒可認;虧了人家的,人家怎麼來幫你認?……
  他一急,完全清醒了。糟糕!真應了進去容易出來難了!
  第二天,他再到開泰公司,找「滕百勝」商量。
  「滕百勝」仍然沒有來。「嘉樂」還在陰跌。他只能再找杭偉。
  杭偉一見到他,就說:「你太太剛剛打電話給我,向我討主意。」
  在曾經海意料中,但也在意外:「她真的動手收回財權了!不怪自己三心兩意,怪誰呢,急問:「你對她說啥?」
  「這樣吧」,杭傳不作正面回答,就把電腦屏打到了正在緩緩上漲的『駝方』說:「你馬上換成這只股票吧!」
  曾經海說:「還是要我割肉?這價位……」
  杭偉笑了笑,一蔚說:「這不叫『割肉』,叫『換籌碼』。如今中國有這麼多股票,周旋餘地大得很。應該說就這是最容易改正錯誤的地方。你趕緊換!」
  曾經海苦笑道:「說實在的,這太像押寶賭博了。我……」他只是搖頭。
  「像押寶打牌九,有啥不好?操那!」杭偉彷彿看穿了他的五臟六腑,「我們社會主義還是初級的呢,這證券市場也是『初級』的,這有啥稀奇?大家都在趁著這『初級』拚命撈,不撈才是憨大!」杭偉朝章先生們看了一眼,或許覺得說得太露了,哈哈一笑,口吻一轉說:「就說到了摘掉『初級』的帽子吧,有證券市場,就有投機,走遍天下一個理!要是婆婆媽媽,就趁早走人!」
  曾經海的心一亮,將昨天感覺的疑慮掃了個乾乾淨淨。要真的走人,那我越發成了讓都茗瞧不起的「憨大」了。起碼,也得在這賭場上,把輸了的錢賺回來!(這些觀點,杭偉一定對都茗說了。如果不照辦,後果更嚴重)!
  「去!誰婆婆媽媽了?」曾經海心一橫說,「就這個價?全部換?」
  「對,全部換。要快,馬上要啟動。」他又打出「新隆生」,「看樣子這一隻馬上碰到了上軌線,有強有力的打壓,要長期回調。保險一些就先出來,跌深了再買回來做差價。要是跌得不深,你就買『駝方』。這叫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章先生在一邊說:「聽說,『滕百勝』馬上要出貨了」。
  曾經海一驚,這消息太重要了。說不定「滕百勝」就躲在哪個暗處操作。「嘉樂」虧成這樣子,「新隆生」賺到的勝利果實一定要保住。
  他立刻照辦,懷著賭博的心情,割肉,冒險,「初級」得他都木木然了,也完全忘記了杭偉原來是怎樣一隻「股票」了。
  可杭偉真有兩下!「駝方」真的啟動了,曾經海一買進,就大幅度地往上漲。他立刻按照杭偉的建議處理「新隆生」。剛拋出一部分,這一隻曾經幫他起死回生的股票,真的下跌了。他也不等回調到多深,索性將它全部拋出,將資金全部押到了「駝方」上。這一換,他居然接住了又一隻股票大幅度上漲的黃金段落。
  不過,曾經海最大的勝利,除了悟到了一個「初級」的道理之外,還在一個走投無路之間,楔了進去,阻止了都茗和杭偉間的直接交往。杭偉能幫他趁「初級」「炒」股發財,而老婆依然完好無損,真像精心策劃出來一般。從千變萬化的角度說,股市沒有昨天,生活也沒有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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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消息是財神,可有時候也會是騙子 

  沒想到這只「駝方」比「新隆生」「牛」勁更足,大有不顧一切頂風而上的味道。它自然享受到了「新隆生」一樣的社會待遇:大小報刊,電台電視,驟然間冒出了一批推薦它的文章和言論,哄哄然頗具有八方呼應之勢。最雄辯的是那位叫海泫的股評家的文章,叫曾經海看得真想變賣家財撲進去,硬給杭偉阻止了。才知道當天就該拋出了。只一個多星期,又讓曾經海確實地驗證了一回「初級」的含義。已經擁有二十多萬元身價的他,雖然還是零星散戶,只能和退休老伯伯老媽媽們一起到交易大廳裡搶座位、聞汗臭,和老滕、杭偉他們隔了幾重天,但這個世界已經無法拒絕他成為它的一名公民了。
  這是一個難以區分是一個個活人還是一張張股票的世界,絕對不同於一般人所熟知的世界。她以獨特的生活方式、行為規範、道德標準、價值取向,區別於人世間的社會群體。比方說,他們總是通過看不見形狀的符號和數據來表達喜怒哀樂的情緒,統一他們的行動;他們有自己獨特的皇歷:「一月預示」,「三月風」。「四月雨」,「五月開花」,「五窮六絕七翻身」,「九月轉勢」,「十月狂升或暴跌」,直到「聖誕老人升潮」;他們有自己劃分群體的標準,叫「投機在市場,投資在家裡」;他們自有通行的人生格言,比如「股市就是羊群、牧羊犬、飼養者的組合」,所以「股票再好,也不能同它結婚」等等。曾經海真有一種常聽常新百聽不足之感,覺得它所具有的哲理性是一時難以窮究的,總忍不住要隨手記錄下來,結合炒股的經歷反覆琢磨,一再品味。有些語匯,要一連幾個月在波浪裡顛簸幾次才能領悟到一點皮毛。於是,機械模仿「滕百勝」,也成為知識分子特有習性的自覺發揮了,驅使他在精神負擔如山壓的情況之下,也要拿起筆來發揮一通,於是變成了一部獨特的文本,既像閱讀生活大書的心得體會,又像傾訴心聲的日記,更像藝術家采風隨筆,有些地方,卻像一位哲學家在觀照心靈,叩問人生……倒也很有點自得其樂的樣子。
  自然,最能集中體現這個獨特世界的,是語言的運用。空頭,多頭;利好,利空;套牢,踏空;割肉,跳水;對倒,派發……但是,出現頻率最高,對自身利益關係最大的一個詞卻是「消息面」。
  這也是和杭偉交往中知悉的。
  那是在「駝方」出貨以後。曾經海事先知道這只「駝方」的行業性質,經營業績,屬公用事業行業,業績也一般,還不如「嘉樂股份」的一半,可漲得這樣瘋,光是靠杭偉這種還不到一千萬資金的大戶拉升得成嗎?
  那天,曾經海特地請杭偉吃飯,以表示對他提供幫助的酬謝。自然,他既不讓都茗參加,也不讓她知道,對於這個男人和這個婆娘的直接交往,他有一種本能的警惕。就他們兩個老鄰居,在對飲的時候,曾經海蓄意探聽這次炒作的秘密。
  「眼下基本面還可以,再加上一點可靠的消息嘛!」杭偉神秘地笑著,乜睨著醉眼,得意地望著這個小阿弟,既像賣弄手段的高明,又像在觀察對面這個新股民是否看破了箇中奧秘。
  幾年外資企業的白領生活,早叫曾經海明白,在經濟活動中,及時掌握信息是至關重要的。「消息」自然與「信息」同屬一個家族,然而不說「信息」而說「消息」,並加上一個「面」,就成了他眼下所處的這個世界特有的、經典性的專用詞了。「面」者,方面也,說明影響股市的因素是多種多樣的,有「宏觀面」,「技術面」,還有這個「消息面」。所有的「面」,各自管著屬下的無數個「點」。說穿了,人一旦進了這個世界,就是在這幾個「面」裡翻觔斗,捕捉著能為我所用的各個「點」。就像在四面高牆的房間裡過日子一樣,誰翻得高明,不僅不會被牆面撞破腦袋,而且能借助這幾堵牆面,翻出花樣來,成為高手。據說,杭偉就是玩消息面的大贏家,證券業「初級」到還只能在西康路一零一號那種「櫃台」上亮相的時候,這位剛從勞教農場回上海的好色之徒,手裡就抓著一些「電真空」,「延中」和「飛樂」了。既然抓著這些來自「資本主義」的貨色,就得瞭解一點和它與生俱來的東西,於是他知道了宏觀面、技術面、消息面。1992年春天,杭偉在和朋友聚會的時候,偶而聽到了鄧小平南巡講話,這位風雲人物說得不少,其中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言辭,卻給他抓住了,很像初春的蜜蜂聞知初綻的花蕾。這幾句話是這樣說的:「證券,股市,這些東西好不好,有沒有危險,是不是資本主義獨有的東西,社會主義能不能用?允許看,但要堅決地試……」杭偉馬上感受到了這個「堅決」的份量,他毫不猶豫地傾其家財再買進了二千股「電真空」。只幾個月,他便一下子從一個「山上下來」的刑事釋放人員,變成了買賣股票的大戶,金光閃閃的財富,使「消息面」三個字活似衣食起居一樣不可或缺。甲戊年春夏之交,股市低迷到跌入了成本價,每日成量只有幾千萬元,人家都紛紛撒離的時候,惟有他不走。他說,從宏觀面、技術面來看,都該物極必反的嘛,為什麼走?可惜,早到谷底了,就不見反彈。他正準備收拾起攤子悄悄割肉離場,忽然聽說,中國證監會即將公佈證券方面的「三大政策」,他立刻改變了主意,堅守陣地。三天以後,消息如期而至,他所擁有的股票當日就翻了番,股指飆升數百點,他竟賺了五十萬。可見「消息面」來了動靜,就像四面牆壁一起乒乒乓乓地倒下來,什麼宏觀面、技術面統統都不作數了。他深知在這個世界裡周旋,給這個「消息面」當奴隸的艱難,倘對這個「消息面」不理會、不探聽、不掌握、不運用、不隨時作出反應的話,必定寸步難行,以至全軍覆沒,哪怕你擁有的那幾條「魚」,是從最深最深的海底裡抓到的好魚。於是他把賺到的那五十萬,先去買了房子,然後撥出十萬元來繼續炒作。既然要涉足這個世界,杭偉頭腦裡總是貯藏著無以數計的消息;見到新朋舊友,總先發出這樣一聲問候:你好呀,有什麼消息嗎?
  這個詞,這一刻從杭偉唇齒間輕巧地彈進曾經海的耳朵,並用這種神秘兮兮的神態審視著,教曾經海直覺得其包容的內涵非比尋常。於是也裝著半醉的神態說道:「什麼消息,請透露一二,讓小阿弟長長見識嘛!」
  杭偉哈哈大笑了一陣說:「好吧,誰叫你是我小阿弟呢!」他喝了一口酒,又點燃一支捲煙,掃視了一眼鄰座,放低聲說:「事情也很簡單。就是和上市公司聯手,在『中報』、『年報』的數據上做點手腳。」
  曾經海吃了一驚:「啊?內外勾結?這不是證券欺詐行為嗎?」
  杭偉瞇起一隻眼,大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將香煙灰噴得滿桌都是:「你呀,就是憨!到今天,還沒有從海底游上來!」
  曾經海心一動:是的,我又憨了。股海如人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未必有身價,有身價的未必真,靠假才能兜得轉,靠吹才能到處受尊敬,你難道見得還算少、經得還不夠嗎?他恍然大悟地舉起了杯子:「OK!你這只股票呀,難怪高開高走,一路飆升,成了績優股!……來來來,讓我敬你一杯,感謝你幫我發了財,又幫我開了竅!」
  杭偉得意地笑了一陣,脖子一仰把酒乾了,乘著酒興說心裡話:「炒股,就是這麼回事。這是動動腦筋就可以發大財的行當,啥人不在挖空心思多撈?……給我這種消息的朋友,多了!你聽我的,包你也高開高走,一路走在上升通道上!」
  「謝謝,謝謝!」
  「謝什麼?別隨便告訴別人就是了,」杭偉放低聲音說,「你知道嗎,大戶室的那幾個,我都不讓他們知道的!」
  曾經海想起來了,每一次去找杭偉,不是見他和朋友在對面房間裡秘密地談什麼,就是將手機貼在耳朵上跑出門去接電話。這位老鄰居,真把他當成自己小阿弟了!一陣激動,把「色狼」的以往,以及對都茗那色迷迷的眼神都丟進了黃浦江,拿起酒瓶,將酒杯斟滿,舉得高高的:「好,大阿哥對我的幫襯,我心裡明白!讓兄弟們一起,『高開高走』,『一卡在手、老闆做夠』!」
  杭偉哈哈大笑起來:「你還記得這句話啊!」
  曾經海也笑著說:「怎麼不記得呢,就是你這句話把我引進股市的嘛!」
  杭偉說:「你不是相信'滕百勝'嘛!」
  這些大戶間經常串門溝通行情交流信息,曾經海幾次到這裡來,都說是杭偉的朋友,哪能不傳到他耳朵裡去?這是曾經海早就料到的,這時候正好把人際間的這個「跳空缺口」補上,以便完全恢復對老鄰居應有的那份信任和尊敬,便哈哈笑著說道:「沒有你,我也不會認得他。」
  「人各有各的話法,股各有各的炒法。」杭偉一得意,便忘了形,有點色迷迷起來,「不過,股票這東西,操,完全像靚得妖裡妖氣的女人,總是擠眉弄眼地在那兒叫:我幫你一本萬利,我能幫你一本萬利!勾引得人們心裡癢絲絲的。可你真要上了她的鉤,而且死守著她,一定吃足苦頭!因為這種女人呀,就是不安分,為了招引男人,她總是喜動不喜靜,喜愛變化不喜愛死板,喜愛奇特不喜愛一般。我說得對吧?我們這些男子漢呀,只是利用她們這些特性去賺錢,管她是婊子,還是游在海底的魚!」
  瞭解杭偉經歷的曾經海,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或許,杭偉發覺自己太俗了,便把話收了回來,認真地說:「你跟我做,包你翻幾個觔斗。」他將雙唇貼近曾經海的耳輪,悄悄說,「告訴你,馬上有兩家公司爭著想收購一家上市公司,你想想,成了兩家公司收購的對象,這個題材,想怎麼炒作就怎麼炒作!我叫你買進的時候,你大膽地買進就得了。啊?」
  「哪家上市公司?」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哪有天天耍這種花招的?兵不厭詐,要玩,也得藉著東風玩的!」杭偉舉起了杯子,「今天不談這些了。來,干!」
  曾經海明白了,這東風就是消息,或者叫消息面的東西。他不覺想到了另一個消息,謹慎地問:「聽說,眼下股市太熱,管理層要採取降溫措施了呢!」
  「有這個說法」,杭偉說,「不過眼下關係不大。明年上半年篤定能看到一千八百點!……你說,哪個股市沒有泡沫?何況我們……」
  和「初級」一樣,這又是涉及「宏觀面」的理論問題,反正「炒股就是炒股」,靠著經驗這麼豐富的朋友,何用他操心?
  兩天以後,曾經海真的按照杭偉提供的消息,調動全部資金買進了一隻叫「輕工」的股票。購併沒有實現,不過他又贏了二十多萬,比買「新隆生」盈利還要豐厚。在都茗和自己親友面前,他越發顯得身價百倍了。對都茗,不說是杭偉給的消息,卻又不使她放膽去找杭偉,只說是他和「滕百勝」交上了朋友,說:「杭偉也是跟『滕百勝』一起做的嘛,我們天天見面!」說真的,他內心深處真恥於跟在杭偉屁股後面轉,總想在哪一天超過杭偉,獨自打亮招牌,反正,炒股,就是這幾種手法,「滕百勝型」,「老賀型」和「杭偉型」,最早讓他放膽進入股市的楊博士,屬於「滕百勝型」。「滕百勝型」雖然萬無一失,但賺錢速度太慢,他沒有這份耐心;「老賀型」不僅要有一整天守在電腦邊的時間和條件,而且需要有賺到一筆,趁漲即果斷脫身的心理素質,有打一槍就走的對游擊戰術運用自如的技巧;最實惠並能充分發揮他這個機關幹部優勢的,還是「杭偉型」。於是他把自己整個兒交給了「消息面」,張開眼,就是探聽、尋找「炒作題材」,然後緊追猛趕。「華銀聯合」是東江開發區的金融股,據說,美洲銀行將投入幾億美金支持開發,已經有莊家進去了,他悄悄地跟進,買得不多,賺了;「呼倫毛紡」是西北的紡織工業股,聽說與歐美諸國簽訂幾億美金的進口加工合同,莊家正在建倉,他不動聲色不失時機地買了一萬股,也贏了利;「家寶電腦」是某高等學府的高科技股,其重要性自不待言,自然是莊家的目標,於是也跟著炒……炒,炒,炒,在跟進跟出中結識了不少股市朋友,自然都是炒手。炒手們給了這些「題材」一個動聽的新名詞:概念。「華銀聯合」屬「新開發區概念」,一納入某時髦的「概念」,必定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同類的股票跟著上漲。就如人海裡一個個階層,一個個家族,一個個圈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知不覺間,他也滿腦子的「題材」,滿口的「概念」,逢人也拿這句話作為打招呼:「有什麼消息嗎?」這可不同於像「早飯吃了嗎」,「最近忙嗎」之類的無話找話的禮貌性問候,這些「消息面」、「炒作題材」、「概念」活似指揮棒,給了他這只「高開高走的績優股」無窮的搏擊的衝動,主宰世界,張揚個性的強烈嚮往。時間久了,聽到人家有什麼題材要炒作,就忍不住趁機測試測試自己的判斷能力,悄悄地買進一點看看,賺了,就公開;虧了,就獨個兒咽進肚子裡。杭偉拿股票與女人性子相比的那些話,俗是俗了,可這些特性,對他真的產生一種永不衰竭的衝動。這使他對杭偉有了新的理解,有什麼應酬,他總請杭偉參加。自然,杭偉呢,只要能讓他參加的也不忘請他。消息啦,消息面啦,弄得他神魂顛倒的,是不是會打都茗的主意,都成了多餘的操心了。
  曾經海很快脫離了老伯伯、老媽媽,告別了汗酸味濃濃的交易大廳,進了海發證券公司的大戶室。
  他是屬於「成長性」和「股本擴張能力」都看好的客戶,眼下資金還不算大,剛夠得上一個中大,加上海發證券公司場地的局限,所以無法享受到杭偉那樣的優裕條件,只讓他進了靠交易大廳的一個大間裡,一個常年緊閉的小窗,透過玻璃可見交易大廳的市況。十五六個人分成背靠背的兩排,每人一架電腦,當然有空調和直線電話,還有一名報單員的專職服務。在一些證券公司,這種條件是屬於「中大戶」室的,在這樣的空間裡,雖然各對各的電腦屏幕,構成了各自不同的一方天地,但不斷需要信息溝通,相互間很快便熟悉了,並熟悉了左鄰右舍的大戶,以及他們來來往往的朋友。
  他能享受這一待遇,據說,是有一位股票一上市就涉足股市的大戶,因為透支虧得一文莫名,被掃地出門,把位子給了他。為了這,都茗特地在他出門的時候,放了八隻鞭炮。他卻置之一笑。他簡直有點趾高氣揚。他記得誰說過,中國股市是人生的加速器。有的一夜成了豪富,有的一夕間成了癟三。他想,我一進股市,就給自己訂了一條規矩:絕不透支。套得再深,也是自己的資金,只輸時間不輸錢,而且智能比他們高,坐在這只位子上,倒能時刻不忘這些失敗者用血所提供的教訓,這難道不是成功的因素?
  當一個人所向披靡的時候,都是百無禁忌的。
  事實確是這樣。曾經海坐在這個位子上,便一帆風順。因為他的消息正確,所在房間大,人多口眾,傳得快,傳得廣,所以很快成了股市中小有名氣的人物,甚至把他當作股評家,邀請他去參加一家證券公司的股市沙龍。他也有了自己的「追星族」。海發證券公司營業部的幾位年輕人,像研究部的小魏小燕他們所謂的「親戚朋友」,都因為他的消息而賺了錢,和他談得很投機,他們頭頭宮經理也把他當作營業部的一張王牌,親切地要他「喊我大姐就得了」,那天晚上,還特地邀請他上文藝沙龍敘敘,還說:「能請你的太太一起來,最好。」
  宮經理長相出眾,瓜子臉蛋上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往往令男人不敢直視,皮膚白嫩,身段嬌小,平素只著淡妝,薄施脂粉,與其說為了增添姿色,不如說在展示她對天生麗質的自信,如果忽略了她神態舉止上的老成練達,很難相信她會是「大姐」輩。說不清什麼原因,他卻很有禮貌地慌稱:「我太太安排不出時間來」,把都茗排開,懷著粉紅色的朦朧感,幽會似地到了這家據說在上海灘很有點檔次的沙龍以後,才知道,一起做東的有小魏、小燕他們幾個小伙子,同時被邀請的還有幾個和他有點頭之交的大戶。分明屬於對有影響的顧客的感情投資。雖然微覺失望,但是兩杯下肚,想想剛入市時的情景,也禁不住得意非凡,開懷享受成功男人才有的人生歡樂了。三瓶孔府家酒,加上宮經理席上那種眉眼含情的妖媚,不多久便給灌得醉醺醺的了。宮經理差小魏把他送回家,他直覺得自己總算頂天立地,天馬行空了,在腳底下飄著的,像雲霧,也像洶湧的波濤。都茗從小魏手裡接過來,扶他進房,怕他酗酒傷身,說了很多心疼他的話。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妻子的祖父的祖父,是帶著一條小尾巴來到這個世界,並有兩顆心臟的,如今都茗是讓最善良的那顆心臟在值班。他禁不住揮著手,狂笑著說:
  「走開,你走開!我,曾經海,不再是一條游在海底的魚啦!我身上長上了翅膀,飛上天啦!……要房子嗎,我不要看分房小組長臉色,不要悄悄上門去送錢送禮啦,只要到股市裡伸手就是了!要出國嗎?我也不需要向我們頭頭拍馬,對同事們當面逢迎,背後拆台啦,股市會送我進國際旅遊團的,東西南北,上天入地,什麼地方不能到?我要……反正,我要什麼就有什麼,懂嗎?我就是上帝,上帝就是我!你,你們算老幾?」
  都茗說:「好了好了,別說不著邊際的話了,歸根結底,你終究是個小小的機關辦事員!」
  他拌著半僵硬的舌頭說:「什麼……辦事員?明天,我就提出辭職!」
  都茗笑著說:「當職業炒手?這算啥?」
  他又笑起來:「什麼『職業炒手』?應該叫『職業投資家』!你知道嗎,在歐美,投資的資本家是最受人尊敬的!……嗨,就叫『職業炒手』也沒有關係。有了錢,你追求什麼就會有什麼,什麼人生價值都能體現出來!你,信不信?」
  都茗不露聲色。她明白:醉後吐真言,他透露出的是隱藏在心裡的報復的衝動。他要報復妻子,報復單位裡那些大大小小的「扁頭阿棒」們。到時候他肯定要丟掉結髮妻子另尋新歡的。不是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嗎,暴發戶妻子的悲慘結局,這些年看得實在不少了,他能例外?如果說,以往她這種擔心還被自己巨額「青春補償」的安危壓制在第二位的話,近來卻越來越冒到前頭來了,而且已經發現了苗頭!
  但她不怕。她已經估量過,真要玩,他玩不過她,她有這份自信。
九、退一步是為了進三步,怕割肉的人就沒有資格進股市

  第二天早晨,曾經海的酒還沒有醒,電話鈴響了。抓起聽筒,就聽見「扁頭阿棒」沒頭沒腦地問:「一六零七弄七號的事,你知道嗎?」
  曾經海一聽心裡就發毛。這是由他聯繫的地段。這幢樓裡住的基本上是區內中小學教職員工,其中有一些是徵集了這塊建房土地的農民。教職員工往往和這些居民發生磨擦。最嚴重的是底層的一零四室,佔用了樓梯下面的過道,搭起爐灶,開起了小飯店。不說燒菜的油煙,薰提整幢樓房到處粘膩膩的,每逢低氣壓還潮的日了,水門汀的走廊地板都打滑,老人不敢輕易出門;更不堪忍受的是小飯店人來人住,像食堂那樣,經常把剩菜剩飯撒在門外,居民叫苦不迭。店主左鄰右舍,多是同一家族,「外來」的這些秀才,都不敢當面指摘,背地裡向居委會反映數次。居委會解決無效,也曾經「上交」給他,請求綜合治理。曾經海一瞭解,矛盾棘手得遠非他的能力所能承受。這家小飯店的顧客,都是附近一些沒有食堂的小單位職工,一六零八弄弄口雖然有飯店,可太高檔,是一家帶KTV小包房的叫「豪都大酒家」的海鮮城,所有時令葷素,從活殺大王蛇到油煎蠍子,應有盡有,就是沒有解決普通職工就餐的檔子,自然使這家只有一份小攤的營業執照、連塊招牌都沒有的小飯店,五六元一份的小盒飯就顯得特別實惠,生意興隆,比千人大單位的食堂還紅火。最近安排了幾名下崗職工來幫忙,據說,近期內還將擴大經營規模,準備再請五名下崗職工呢。它的聲勢,使豪都準備改變經營方向,也有消息說,老闆準備出讓豪都。這樣的矛盾,怎麼不叫他望而生畏?原打算想出妥善辦法再下手的,可一拖延,瞧!
  曾經海強作鎮靜:「怎麼啦?」
  「扁頭阿棒」說:「三零二室的一位老教師,下樓時,滑了一跤,跌斷了脊椎骨,情況嚴重。說他們曾經向裡委會反映過幾次,裡委會的嚴主任說,是我們沒有解決,據說向你……」
  這位新提拔的主任口氣平和,然而落進曾經海的耳鼓,總覺得是領導在追查責任。他忍不住激動起來,劈口截住說:「向我怎麼啦?啊?……不錯,他們是跟我聊起過的,只是情況匯報,可並沒有要我去解決!這種家長裡短的事,花了力氣到底有多少成效,你比我清楚,何況這場糾紛涉及很多社會問題!」
  「這我知道,可我們應該盡我們的責任……」
  「我不盡責?」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扁頭阿棒」顯然不高興了,「電話裡說不清,請你早一點到機關來,一起研究一下好不好?」
  「我上午有安排!」曾經海一心希望對方更加不高興。
  「能調整一下嗎?」「扁頭阿棒」的確有涵養,口氣放柔和了。
  「沒法子調整。」曾經海更加像抬槓,一夜未消的殘酒,使他心裡湧出滿腔報復的快感,「我根本不想在機關呆下去了。我辭職!」
  「扁頭阿棒」很震驚:「你……」
  「別你呀我呀的了,」曾經海說,「我們還會是朋友。」
  人生的一個重要決定,就這樣彈出了唇舌。曾經海卻覺得合情合理:這和做股票一樣,退一步是為了進三步,不懂得割肉的人就沒有資格進股市!
  曾經海醉意全無,很利索地起床寫辭職申請。握筆行文時,才冷靜下來:不說要都茗批准,父親同意,但也要表示一下尊重,通個氣徵求徵求他們的意見吧?
  都茗早上班去了,他給她打電話。
  都茗很意外:「你真想辭職?……我說,好不好跟你們單位領導商量商量,辦個留職停薪?」
  曾經海反感地冷笑一聲,壓在心裡的那股氣直往外冒:「我就是不想看這些老爺的臉色才這麼做的!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
  「你再想想!要辭職,麻煩多著呢,就說房子,就得退還。」
  「這種仨錢不值倆錢的公房算什麼?股市會讓我們住公寓!」他雄心勃勃,「別前怕狼後怕虎了。詳細情況回家後再對你說!」
  他給父親打電話。
  父親曾宏發歷來勤儉過日子,從牙縫裡摳下來的幾元幾毛,也不惜跑一次銀行存入活期,積到一筆整數,便取出改成定期,電視機、電冰箱也捨不得買。可現代家電就有這種魔力,讓你不買就會顯得過分的落後與寒磣,就會讓你明白,你不買,多年的儲蓄就會越存越「少」。於是在一陣風頭上將牙一咬,取出全部積蓄,搶也似的買進了電冰箱、電視機。正如買股票選錯了時機,不多久,這些家電全部降價,一千塊變成了六百塊,五百塊,等於讓多年積蓄給扒手扒了,使他一想起就心疼。多虧兒子生財有道,把他拉進了股市,讓存款大幅度增值,也讓他多年不平衡的心態恢復了平衡。可聽到兒子這個決定,他還是覺得太冒失,他指望兒子有出息,也指望錢袋飽飽的,可做「職業炒手」卻不是曾家先輩的期望。趕緊勸導,想法和都茗是一樣的,多的是歲月給他的處世經驗:
  「停薪留職,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最好是上班時候報個到,領導給你的工作盡量辦好,讓領導稱心一些,印象好一些,能分給他們一點甜頭的時候,就該悄悄地分給他們嘗嘗……反正,和領導的關係理順了,搞好了,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給你得到國家幹部和職業炒手雙重好處的『雙保險』,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小蔥一碟!你懂不懂?眼下哪兒不在搗這種漿糊啊?」
  薑還是老的辣。父親的主意,也一度是曾經海的主意。可一想到仍然要去演海底的游魚的故技,心理就反感,更何況這一回頂撞了「扁頭阿棒」,開罪頂頭上司已成定局,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曾經海還是寫了辭職申請書,到郵局掛號寄了出去,然後到海發證券公司,正式開始了職業炒手的生涯。
  他坐在電腦前面,剛剛根據昨晚聽到的消息分析幾隻股票的走勢,並打算逐步買進的時候,杭偉的電話來了。他說管理層馬上要採取「降溫」措施了,這兩天就可能有利空消息出台,要他趕緊把所持有的股票,不管賺多少,統統拋掉,而且「不要張揚,你自己出局就行」。這一點他明白,這時候一張揚,意味著股價暴跌,自身出逃的通道受阻。可是,實在太意外了,猶如正旺的火頭上給澆了一盆水,令他實在無法接受。須知他手頭持有的都是走勢正在穩扎上揚的股票,尤其是那只「青城股份」,完全可以在短期內翻倍的!預期的二十萬,就在這麼一隻電話之間,縮成了一二萬,甚至於零,這種心理大挫折,勝似一步踏空,從萬丈高樓墮下,也勝似一刀割去了他心頭的一大塊肉!他不想信。但股市變幻莫測,而這一次「變」,是來自於管理層的,不能因為是心頭肉而心存僥倖。
  曾經海緊閉雙唇,雙手發抖,借助電腦上簾掛式自助委託買賣系統(即不通過報單員實行買賣),一筆筆地拋售出去。然後悄悄通知親友也清了倉。
  他的額上流著油汗,坐在電腦前幾乎癱瘓了。這變故雖然只使他的收入在預期上打了一個大折扣,並無虧損,然而他卻心疼得像受到了一次重創。他想哭,想罵,想笑,苦笑,狂笑,傻笑;他像恨,像怨,也像怒,憤怒,惱怒,怨怒。直到連連抽了三支捲煙,心境才慢慢調整過來。他想起了股市中有這樣一句警言:「在股市,做多可以賺,做空也可賺,除了貪心不足者之外」。他的心境終於從平靜到輕鬆起來了。這以前,看著股價,算著收入,漲得再高,心裡總是不踏實的,因為那都是帳面上的東西,屬於紙上富貴,只有這一刻才算真正賺到了手,「入袋為安」應該輕鬆的時候,為什麼不輕鬆呢?於是,昨晚頂天立地、天馬行空的那種得意,又都回來了,而且這一刻就是這樣實實在在的。他想,不會消費的人是不會賺錢的。趁這機會,應該像杭偉那樣,不,應該像上帝那樣去放縱一下,這才算和「游在海底的好魚」永遠告別。
  曾經海酒後傾吐的無疑是真話。與「放縱」這個詞緊密相的,絕不是守得煩膩、對他管頭管腳的妻子都茗,而是一個叫邢景的小姐,屬於剛才悄悄通知清倉出貨的親友中的一個。
十、做多可以賺,做空也可以賺,惟有貪心不足者除外

  這位邢景,是跟著曾經海買進賣出的「追星族」中的一個。
  說實在的,邢小姐並沒有光彩照人的外貌,甜甜的臉蛋,沒有如雪的肌膚,只是額頭長得很是光潔,長髮垂肩,牙齒很白,可惜左邊的門齒長歪了一點,於是怕笑。其實她笑起來是極嫵媚的,或許她知道這點,愛笑,一笑就用小手掩住雙唇。她在「海發」出現,總是股市大漲或者大跌的時候,自然是在散戶所擁擠的大廳裡,和幾個同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士同進同出。她們總是聚成了團,盯著液晶屏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站的位置,正好是他在窗口所能見到地方,這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戶們早給了這種成團成伙來看行情的女士們一個頗具邪念的誘稱:「收購板塊」,或者「收購概念」。自然,偶爾也和她們有了企圖「收購」的行動:和她們搭上了嘴。話題是現成的,就是股市行情,對所選股票的評價,自然也有頗具分寸的戲謔。見他們是大戶,便要他們推薦,於是有了飯店的聚會,有了卡拉OK裡的合唱與對唱。那是真正的放縱之夜,除了不能當眾肌膚相親之外,什麼挑逗性的語言都不禁忌的。不僅海發證券公司的大戶室的「股友」。還邀請了杭偉一起參加。他們經常去的,就是東海漁村。對都茗,借口是參加有著名股評家出席的股市沙龍,瞭解行情,聽股市解盤。入場門票高達百元,花百元而能賺上成千上萬,自然是上算的。
  原來;邢小姐她們都是海發證券公司對面技工學校的教職員工,利用課餘時間和地理優勢「小異弄」,賺一點油鹽醬醋費來的,屬「菜籃子工程」。她們對人民幣也賦予了特殊名稱。賺了一百元叫「賺了一根蔥」。曾經海的左鄰右舍,都有自己傾心的對象,各自為伊神魂顛倒;慇勤如奴僕。曾經海呢,看中的就是這個邢景。使他「一見鍾情」的,不是她那掩口而笑的風韻,而是因為她的姓名,還有她那種不慌不忙。和他們保持距離的矜持,以及對於股票買賣無可無不可的隨和、淡泊、跟著來玩玩的神態,這是這個「收購板塊」中唯有她才有的。這種恬淡、寧靜。平和,完全與都茗相反的氣韻,竟使他如此神往,神往得都有些兒著迷了;便克制不住地想和她親近。一知她的姓名,就越發著迷了。連名帶姓一起喊,就有「贏進」之吉而避「輸掉」之禍。一位受過高等教育,並在三資企業嘔翻過幾個跟斗的幹部,居然會傾心於此,大概是股市變幻莫測,太難於掌握自身命運之故吧。都說,進了股市,買進需要長一百眼睛,賣出只需要一隻眼睛就夠廠,意思是說。買過哪種股票,需要拿出一百個人的注意力來留心選擇,賣出的時候,只要有一人的注意力就可以了。從來沒有想到,股市法則,與尋找妻子和情人的道理如此相通:要找老婆,需要一百隻眼睛;要找情人,只需要一隻眼就夠了。
  曾經海就這樣盯住邢景不放,有什麼消息,總是主動告訴她,周到得什麼價位買進、什麼價位賣出都不忘指點,很有點當年在機關做「好魚」的遺風。有時很準,讓整個收購板塊都沾光;有時山爾反爾,朝今夕改,簡直像給她「吃藥」,給自己招來了不少思想負擔和煩惱,自然;他的善意是讓她們感覺得到的。於是「精誠所至」,終於有了單獨的約會。儘管四目相對,但一觸及她自身的話題,總是被巧妙地避開,至於肌膚之親,就更談不上了。她守身如玉,卻應付自如,十分得體,既保護了自己,又不使他難堪,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使人想到她的身上籠罩著一團迷霧,像一個相當純潔的少女,又像沾著不少與男人周旋而得的風塵。這越發使他著迷了,尤其是她身上和都茗絕然相反的那種氣質。隨著交往的增多,他證實自己需要的正是這種女人,而把姓名帶來的「口彩」丟得一乾二淨。他相信有朝一日她會投進自己懷抱的。他相信男人一旦有了錢,而且有一套賺錢的本事,找什麼味道的女人都不難,成打地找,用不著偷吃窩邊草,所以,也暗自為猜疑杭偉對都茗有非分之想而好笑了一陣。
  邢景總是那樣,無可無不可他接受他的約請。
  曾經海掛上電話,便大聲地將杭偉不讓他張揚的這個消息捅了出來,希望大家都出局。左鄰右舍吃驚地注視著他的時候,電話鈴聲又響了。
  原來是都茗,她代一位遠房嬸嬸來詢問有什麼股票好買進。
  曾經海將最新的消息又說了一遍。
  都茗一聽便慌了,連忙說:「那你還不趕緊賣了?」
  他說:「我可不憨,你放心!你赴緊通知你的朋友也賣了!」
  都茗聽得出他口氣裡有一種化險為夷的輕鬆感,便高興地說:「好的;我就通知!」便急匆匆地收了線。可是不到五分鐘,電話又來了,「通知了!我們也該輕鬆輕鬆了。今晚我不打算回家汰汰燒燒了。我們找個地方去小樂惠一下!」
  「啊?」曾經海沒料到來這麼一招,「我……」
  「怎麼?有安排?」
  「安排嘛……」
  「沒有?那就定了。」
  「到哪裡?」
  「東海漁村!」
  「啊!」這個地點,卻使他真正吃了一驚,舌頭一下僵了。
  「怎麼了?看你大驚小怪的樣子!」
  「沒有沒有!」
  「沒有大驚小怪,就說定了。我一下班就去。」便卡地掛上了電話。
  在都茗面前,曾經海畢竟還是一條游在海底的「好魚」。慢慢地擱上聽筒,也顧不上同室的朋友對他的利空消息怎樣反應,任憑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翻騰。他想,剛才和邢景約定的也是這個東海漁村,莫非……不會的。一定是巧合,還是先順著都茗,摸摸她的底再說。
  他再次撥通了邢景的電話:「改到明天晚上,行嗎?」
  「沒有關係,」邢景還是那樣無可無不可,「就明天吧。」
  「真抱歉!……我想,」見她這樣隨和,曾經海很想趁機邀她一起到上海周邊的某個清靜的地方,如太湖、陽澄湖之類去住上幾天,借此進一步瞭解她,並實現臨門一腳的緋願。然而話到唇邊,卻變成了這樣一句:「……到什麼地方,我明天再打電話給你吧!」
  「好吧。」還是無可無不可。
  曾經海正待掛電話,卻又問了一句:「你把股票都拋掉,知道嗎?」
  邢景輕輕一笑說:「知道。」
  曾經海終於重新坐回到電腦面前。邢景的這一聲「知道」,雖像平素一樣淡淡的,但今天,慣有的那種並不為得失操心的神氣顯得尤其明顯,彷彿隱藏著這個神秘兮兮女人的某種奧秘。正待細細琢磨,鄰座的老朱,拍拍他的肩膀,問他剛才的消息是否可靠,他說可靠,老朱說,降溫是可能的,可……他搖了搖頭,一副將信將疑,不願草率出局的樣子。他掃了一眼全室.好像都已經交換過看法,都拿出一副謹慎的神色。注視著自己所關心的股價走勢。這種自有一番理解的反應,使他雙眼不禁盯著剛拋掉的那幾隻股票的日K線圖。只希望它們快速地下跌。真的,平時怕下跌,可這一刻,下跌,才能讓自己在邢景,在同夥面前顯出份量;下跌,才能消除剛剛割愛遭損的惆悵,讓心理獲得平衡,使那份未到手的利潤,從「損失」化成盈利。這才是勝利者的享受。尤其是接到都茗電話以後,他更需要這種享受。
  然而;展示在面前的一隻隻股價,就是不給他這份享受,不僅不跌反而在上漲,整個股市都在上漲,「青城股份」漲得特別強勁!他後悔了,剛才割愛拋掉的股票,全部變成了損失,一筆巨大的本來可以到手的財富,包括自己在邢景、在同夥面前的聲譽!隨著這筆損失,一陣踏空感像洪水一般淹沒了他,「青城股份」,以及剛割愛出局的所有股票,包括整個大盤,都好像在嘲笑他:你上當了,你太輕率了!你拋掉的是多好的股票呀!你的損失太大了!
  曾經海張大眼暗自盤算:要不買回來?哪怕將「青城股份」買回來一半?
  不不不,再看看,杭偉可不會無緣無故叫我「吃藥」的。
  股價繼續在上漲。再買進「青城股份」,風險就太大了。
  「算了,股市沒有昨天!杭偉不會瞎傳這種信息的!」曾經海努力調正自己心理平衡,並警告自己,「再坐下去,誰會重新下單入場的。趕緊回機關,把文件處置一下以便辦移交!」便懷著極度沮喪的心情斷然離去。此刻,一個已經將十多萬元平安人袋的賺家,卻完全像個輸光了萬貫家財的「塌底戶」。
  命裡注定的,曾經海剛到門外,便碰到了老鄔。老鄔是在隔壁操盤的大戶,為人老成厚道,謹慎卻又大膽,所提供的消息十有八九可靠。老部說「東南藥業」剛開始啟動,據說可以翻一番,「關於這只股票的消息可多啦!你來看看!」
  曾經海跟進了隔壁房間。股市裡的事情就是這樣,一旦關注這只股票,有關這只股票的信息就會左右前後地撲過來。只見老鄒遞過各種大大小小的證券報紙,包括專供證券公司和股民內部參考的、不知哪家信息台發行的《金聲傳真》,上面都有介紹「東南藥業」的情況和消息的文章。曾經海還沒有選定該看哪一篇,老卻已在電腦裡打出了這只股票的日K線圖,說:「你看看這走勢!」只見熒屏上一根根紅柱子,排列得整整齊齊的,K線正以45度的上行線揚升,「我是八元七角買進的,馬上九元了!」曾經海心雖熱,可還是怕,說,管理層要降溫了呢,馬上有利空消息出台,你還是出來吧!「要降溫的說法,聽得我耳朵都起老繭了,我倒聽說股份制要大發展呢,瞧,大盤走進強勢區,多頭排列,馬上要創新高呢。」老鄔笑著說,「股市裡謠言是很多的,真真假假的消息每分鐘都有。這次說不定是空頭陷阱,莊家故意誘空吸籌碼!我碰到過好多次,你得小心!……瞧,這只『東南藥業』又上去了五分!」老鄔又敲了一下電腦鍵,打開關於這只股票的背景資料,「看看,業績還可以,這個價位打進,肯定要比『青城股份』上算得多,起碼不會吃虧。」曾經海細細一看,想起鄰座老朱他們那副山崩於前不動色的樣子,便被補償損失的心態主宰了。電腦屏幕上鮮紅透亮,活蹦亂跳地往上竄的數字,好像直衝著他喊叫:你怎麼吊在杭偉的褲襠上?真正沒有出息!杭偉說的就算是真的吧,今天買進,明天拋出,做個短差,不就把剛才拋掉「青城股份」的損失補回來了嗎?
  他不再猶豫。斷然把那摞資料還給老鄔,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動用全部資金買進了「東南藥業」。快進快出,數量,就是填補虧損的關鍵。
  他坐下來,等它上漲。
  個錯,正如老鄔所說,它正強勁地往上漲。九元突破了,九元一角,二角,三角……、日K線圖上那根白線,所向披靡地揚頭向上,他的心跟著膨脹起來,飛起來。他笑,笑自己剛才那種悵然若失的失落感。拋掉的「青城股份」打什麼鳥緊!哪位股評家說過,股市是一個容易犯錯誤但也是最容易改正錯誤的地方。一點不錯,在這兒有的是機會!瞧,失落的馬上在這兒補上了!小小的一方電腦顯示屏,展示的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多麼神奇的變化,通過這一個個符號,一個個數據的輸進,整個世界都將投進我的懷抱,不管大的小的,生的熟的,軟的硬的,死的活的,水裡的陸上的,天上的地下的……只要我喜歡,都可以塞進嘴裡,—一咬碎咽進我的肚子裡!……這不成了巨獸麼?巨獸,有什麼不好;人;有很多地方還比不上動物呢!笑話!…·。·他興奮得昏昏糊糊的,伸手往口袋裡摸捲煙。可掏出的是一隻空殼子。他像個醉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跨著只有橫行天下的巨獸才有的雄步,到海發公司門口去買煙。面對這個世界吞雲吐霧,才是真正的享受!
  轉眼間,他依然邁著能夠吞下世界的巨獸的雄步,回到了房間,剛抓起打火機,掃了一眼電腦中的「東南藥業」,日K線圖上那銀白線,竟然打了個稅利尖角,掉頭向下了!八元九角!怎麼會八元九角?跌了?真的跌了!
  巨獸的雄威,突然間消失了,曾經海回到了曾經海!他以為看錯了,擦了一把眼睛。可哪會錯呢?他把香煙丟在一旁。睜大了眼,希望它是小幅度的震盪,可是真像有哪位教訓他的爺在等著他似的,那根白線在繼續往下跌落。整個股市全線崩潰了似的也在下滑!管理層馬上要採取降溫措施的消息,從電話裡一次次傳進來。他蹭地跳起來,撲進老鄔房間,老鄔也慌了。自顧自地敲擊著電腦鍵,搶在買入價之上拋出去。……
  是的,再找老鄔又有什麼意思呢?股市無時不在向你微笑,可無時不給你腳下埋下絆子。白雲變狗,狗變白雲,蒼黃反覆,它的不守常態,不講情分,濃縮了整個人生百態。它只給你經驗,卻拒絕重複。這一刻唯一能做的是趕緊奔回到自己電腦面前去觀察動態;採取措施,將失誤的改了再行改了。
  他渾身油汗,睜大眼注視著電腦,真想伸出手去,抓住那條白線扭頭向上提升。可他辦不到,它偏加勁地下滑!剛才割愛拋掉的「青城股份」,也受到它影響似的,開始調頭向下;整個大盤也繼續在下滑……
  是的,進了股市,買進的人需要具備一百隻眼睛,賣出的人只需一隻眼睛就夠了。沒有想到,他只看了一眼就買進了,身不由己、明知故犯的懲罰就是如此無情嗎?啊啊,「青城股份」它們給他盈了多少利啊,如果心平一點見好就收,出了局快點離場該多好!……算了,股市沒有後悔藥可吃。如果這次能夠化險為夷,保住賺到的成果,還是退出股市吧!如今辭了職,靠這個過日子了,可輸不起啊,股市太可怕了!難道說,我這個位子真的不吉利,被那個倒霉蛋的幽靈迷了心竅?
  不下不,那個倒霉蛋壞在透支上,我,和他不一樣!絕不透支,是我踏進股市的鐵一般的自我戒律。
  不過,寄給「肩頭阿律」的辭職申請,卻是太草率了,能不能收回呢?
  不不。收回,在這只股票眼裡太掉身價了,如果這時候有哪位領導上門來(『扁頭阿棒」也可以)表示挽留,那該多好,我一定表示立刻退出股市,從此金盆洗手,把所有精力放到工作上!但可能嗎?……
  曾經海睜著眼,雙眼注視看電腦屏幕上的一片綠幽幽的「東南藥業」股價,如此這般地吃著懊悔藥,而且其味越來越普。眼見「青城股份」賺到的錢給吞掉了;「駝方」賺到的也給吞掉了;「新隆生」賺到了,也慢慢在減少……一個近百萬身價的大戶,像一隻漏了汽的汽球,縮小,縮小,他這個機關幹部變成了職業炒手的生靈,這時候也彷彿從一隻大象變成了小狗,簡直無法區分自己,是絲絲縷縷的白雲,還是白雲變幻出來的蒼狗……
  還有一件令他難堪的事情,就是他對都茗耍的所有手腕,都將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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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沒有站在一過冷眼旁觀的心理素質,千萬別進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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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明珠廣場,邢景不知該朝哪裡走。呆呆地站在了大門門的台階上。只覺四肢發軟,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來,永遠地躺下來,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
  一輛出租車,按例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毫不思索地開門跨了進去。
  「到哪兒?」見聽不到吩咐,司機忍不住打問,「小姐,到哪兒?」
  「哦,聚雅花苑。」她信口吐出了這一聲,突然一怔,怎麼回家了?「啊,」她省悟似的又發出這一聲。已經啟動並向左拐彎的出租車司機,連忙轉過頭朝她看了一眼,目光中注滿了疑惑與詢問。於是,另一個念頭就把她的後悔揩試掉了:這會兒去見老闆,怎麼回答?先回家冷靜地想一想再說吧!於是將一頭濃黑的短髮往靠背上頹然一擱,「走吧,聚雅花苑。」
  這是新建的多層公寓小區,離明珠廣場不很遠,不到一刻鐘便到了。她上了樓,撲進了屬於她一個人的這個小套間,把自己連同背包一起擲在床上,哇的一聲.終於將郁積在心舉的一切的一切,傾瀉在一陣痛哭之中。
  她哭她失去的燦爛前程,還有一個即將到手又煙消雲散的溫馨家庭,哭她的人生遭遇……
  「邢景,你說,我們的一,是奇數,還是偶數?」夜深人靜,他送她到她家附近的那棵夾竹桃邊,聞著夾竹桃花的幽香,聽著風吹夾竹桃葉子沙沙的聲響,用滾燙的雙唇吻了吻她的前額,總是輕輕地這樣發問。
  「是奇數!」她總是這樣回答,雙手勾著這位數學教研室同事的脖子,凝視著,目光裡,始終帶著幾分調皮。
  「哦,還是奇數。永遠的奇數,殘酷的奇數!」他失望地說。
  「你說,我們倆,奇數和偶數有什麼區別?」
  「當然是有的。」他憂心忡忡地說,「我每晚都做一個相同的夢,噩夢,睜眼看著你從我的身邊飛走了,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永遠地飛走了!」
  「你是說我到日本去,就會永遠離開你了嗎?」
  他點了點頭。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她說,「我說過,我只是去見見世面。都說那邊很好。要是真的,好得能讓我們下決心拋棄這兒穩能到手的前程,我們就在那達成為了永遠相連的偶數;要不,我便會回來的。到那時候,我們成為偶數也不晚。你說是嗎?」
  要求她結婚以後再出國的願望,再一次破碎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點得是這般無可奈何。她深深地愛著他,除了他的能幹、英俊,就是他對她這種曲意的順從。她相信等待著他倆的,必然是無窮無盡的幸福,又何必計較眼前的朝朝暮暮?
  然而,命運彷彿注定這只是他倆美麗的心願。在那個世界第一大都市,銀座的繁華,澀谷的高雅,淺草的標致,都不屬於她。她報的是築波大學,可惜語言沒有通過。她只好進了中國人開辦的語言學校,沉重的學費使她不堪負擔。她出國的經費是向親友借的,也可以說是她們兩家親友資助的,為此兩人謙讓過一番,最後商定由她作為先導。豈料東京高得無法承受的生活費,加上這筆債務,把她的夢逐漸壓碎。在那個「同文同種」的異域,舉目無親的她,能夠求助的是與她在同一命運線上奮鬥的年輕人。可她卻處處遭到一些同胞的警惕、抵制、防備甚至嘲弄。開始她納悶,不久便明白了。那些來自浙江、廣東、福建以及京津的年輕人當中,流傳著這樣幾句概括同胞素質的順口溜:「北京太傻裡傻氣的在紐約開飯店,上海人鬼頭鬼腦地在東京賺大錢」。據說,在那兒上海人的賺錢之道沒有什麼正規戰術,也講不上什麼章法,有利就撈,有小利撈小利,有大利就擠大利。還美其名曰:這是土八路的戰術。有一次,在地鐵中,碰到一位北京姑娘,說起上海人,竟感慨地說,猶太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可是猶太人與上海人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了,上海人肯定比猶太人還要猶太人。「不,不是這樣的!你們有偏見!」她總是這樣為上海人辯護,也為自己辯護。她內心深處,期待的是上海鄉親的幫助。到高田馬場、池袋北口等勞務市場去碰運氣,她也總在上海人當中打轉。一次,兩次,三次……不幸的是,本來就體弱的她,身心交瘁而病倒了。東京那麼昂貴的醫藥費讓她望而生畏,本想挺一挺的,可高燒不退,只得進醫院檢查。竟是急性腎炎。不能不住院治療了。可住院費實在不是她能負擔的,沒有痊癒她就離開了。為此,她欠下了一大筆債務,而病情卻從急性變成了慢性!她不敢將實情告訴上海的親人,含淚搬出了原來的住所,租借了來日華人最低檔的棲身場所。那兒哪算住房啊,僅僅是一個棺材似的舖位,價格卻不菲。她希望,在這裡忍受最艱難的歲月,等賺到了向親友借的那筆款子,就回國去。因體質虛弱,適合的工作越發難以找到了,只能繼續向人借貸。無力償還的現實,堵住了所有熟悉人的門口,她只能轉向了新的「鄰居」,一位同樣來自上海的姓鐵的姑娘。鐵姑娘很有同情心,雖然自身日子並不好過,但也能竭其所有。債台越築越高,回上海的目標也越來越渺茫。那天她又向鐵姑娘開口了,她照樣獲得了幫助。然而,這次鐵姑娘卻要給她介紹一份工作,說是服務性的。從她的經驗判斷,這是一般女性都避之不及的。可小鐵說,你的體質差,只需引導引導客人就可以了,只是收入低一點而已。她相信了,點了頭。
  沒有想到,就這一步,她走進了魔鬼之門。
  她受聘的是一家日本娛樂場,老闆是由韓國人歸化的日本人。她以為真如鐵小姐所說,在污濁中能保持自己的清白之身,沒有想到是「招待」的服務時間是在夜晚。第一個夜晚,她就被醉醺醺的一位客人奪走了貞操!她發了狂,想離開,這時候,才知道,鐵小姐所做也是這一行!她去找這位鐵石心腸的高鄰,問她為什麼要如此坑她,誰知鐵小姐一番振振有辭的說教,卻讓她啞口無言。鐵小姐的確出於一片幫助同胞的好心腸,然而,借給她的太多了,只能操同樣的職業,她才能把所欠的歸還。她恨不得宰了這個姓鐵的女人,然而,一了解鐵小姐的身世,她震驚了。鐵小姐也是國內一所名牌大學的高材生,抱著多少憧憬來這裡的!面對「同是天涯淪落入」的鐵姑娘,她無言以對。憑什麼要這位素昧平生的同胞,以女人最難以承受的屈辱,來無償地支持你維護自身的尊嚴和清白呢?要麼接受這一事實;要麼保持所賸餘的這一點兒所謂尊嚴,暗地裡,卻永遠承受著這位鐵姑娘的詛咒……
  幾個夜晚失眠之後,她決定含垢忍辱地呆下來,積下錢,還清債務就永遠地離開。可是……
  不不不,不去回想那場噩夢了。當她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瞬間,便無望再擁有他了。她對自己的未來就都想妥了。是她按約請他到東京,辦妥手續,並為他安頓好了一切,便準備帶著對自己過於單純的悔恨和無法補贖的生活教訓,告別這個世界的。無奈命運不讓她去天國,一位來去無蹤的老人,點化了她,叫她獨自回到了上海。受了點化的她,可以不去天國,卻無法回到原來那個生活環境。對知道她生活歷程的親朋故友,她怕;對知道她有過出洋淘金的經歷,拿她當富婆的一般熟人,同樣怕。於是獨自一人,在這兒買下了一居室悄悄住下,以期與過去隔絕,與世隔絕……
  可與世隔絕,談何容易!到底是一個女人,富有青春活力的女人,每當夜深人靜,每當頭疼腦熱,每當節日、假日,總有一陣陣冷意襲擊著那位老人對她的點化,誘惑她到以往那些生活鏡頭中去尋找溫暖。漫長的未來的溫飽,也使她不敢放眼前瞻。買了居室,治好了病以後,存款所剩並不多,有心閒居,也經不起在家過這種剝竹筍一般越剝越細的日子!終於在一個偶然機會,她進了這所職業學校,成了張瑞玉的同事。她變得十分隨和,但與人交往,難免不談到以往,她就是怕談以往。於是她陷進了又一個新的矛盾中:我真不該到這裡來!我應該去的,是那種沒有人來問起你過去的封閉世界。偌大個世界,偌大個上海,這種地方是應該有的。正在她愁眉不展,暗中想跳槽的時候,張瑞玉卻熱情地請她「到證券公司去看看」。原來,她們利用學校靠近海發證券公司的「地理優勢」,瞞著領導,經常到股市裡來撈點油鹽醬醋錢。她知道在這種時刻,不隨和,就得承擔著「告密者」的風險。於是跟著來了。到了這裡,她忽然發覺,這正是她尋找的地方!如果有一套本領,能夠在這片天地裡周旋自如,只需坐在一個小間裡,面對一架電腦,買進賣出,不僅能讓自己那筆用血淚換來的不多的存款保值或增值,而且能夠不與人接觸!
  她自然知道,風險,是證券市場的隱形伴侶,若想在這片天地裡游刃有余,必須采取謹慎小心步步為營的辦法。所以她雖然開了戶,投入卻很少。見張瑞玉她們的資金一般都是二萬三萬,她也存進了三萬。她打算多向有識之士討教,過一段學生意的日子以後,再放開來做。
  是的,三萬,不多,卻是用她的血與淚凝成的經驗投入的。入市不多久,有位老先生不經意間的一句話,為她定了調。那是一位有著一頭銀絲,卻很有風度的老人,神態悠閒得活像個旁觀者。一連數天都見到他。記不清是為了什麼和他搭上嘴的,就像在東京池袋北口碰運氣那樣,反正是作為一般了解行情的隨意攀談。他說炒股是個風險很大的游戲,他的原則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差不多天天來,可一年中只抓取一兩次機遇。也就是說,每年只做一兩次買賣,可每次必贏,而且,贏利起碼是翻一番的。從三年前一萬元起步,至今已經有二十多萬了。他說得似乎有些偏激:沒有站在一進冷眼旁觀的心理素質,千萬別進股市!
  老者的話,張瑞玉她們都聽到了。「哇,一年只逮一兩只兔子!」大家無不從心眼裡同意,連說「是是是」。可當天,她們就聽從一位朋友的消息,買進了一只股票,結果給套牢了,割了好大一塊肉才逃出局。獨有她沒有動,沒有虧損。她越發相信老先生所言不謬。緊接著,張瑞玉又聽從另外一條來自某莊家的消息買進了,她還是淡淡地一笑,說「好好,我就買。」她依然沒有買,繼續站在一邊看。任憑大戶如曾經海他們送來這個信息,或者哪位老資格炒手善意地給她們捧上另一個發財的機會,她都認真地聽,淡淡地笑著道謝,輕輕點著頭稱是,然而,任憑張瑞玉她們做多做空,是賺是虧,她卻一直站在旁邊看,而且有越來越不願入市的淡漠,直到她匆匆離開這裡並將資金全部提走。
  她在這兒,凝神觀注,卻使不讓她進天國的那位老人的點化昇華了,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到了「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了。她透過股票,看到了芸芸眾生相,看到了茫茫大海的性格,看到了整個世界的內蘊!那一次曾經海推薦她們買一只股票。她照樣沒買。這只股票當天就上漲,連天漲。張瑞玉她們興奮了,「漲了,又漲了,三檔了!」可是,過了一個星期,「啊呀,跌了……拋嗎?……不,那麼高的價位我都沒有拋?哪能在這時候拋?……呀,還在跌!……不,反正,沒有跌進我的本錢,急著拋做什麼?」「不行,逼近血本了!快拋!……」結果,張瑞玉和沒有買進的她一樣,一分也沒有賺到。如是者再三。下一次接受教訓,早拋了,卻繼續漲了,懊悔得眼發直;於是再下一次又不願拋了,結果把上次賺的全虧了……。面對液晶屏,凝視著朋友介紹的某只股票,聽著身邊的喜怒哀樂,往往弄不明白,股票就是她,她就是股票;那股票就像是所有的人,一忽兒膨脹,一忽縮小,一忽兒是紅的,一忽兒變成綠的或者是白的……啊啊,她總是無法分清,是人,是股,是我,是她,只覺得自己走進了這個世界。這是受點化以後從來沒有感覺到的。她彷彿頓悟到了什麼,是很難表達的什麼,只覺得虛而靜,靜而遠,遠而闊,闊而深,深闊無窮,涵蓋天宇,包容萬物……
  聽到曾經海突然栽倒的消息,她心裡劇烈震動了一下,這種感受愈益深了。
  真不該跟張瑞玉她們再來「看」。她知道這個曾經海對她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她卻沒有料到會遭受到那個女人的突然攻擊。真如晴天霹靂,曾經海證券賬號的密碼,會向她索取!淡泊、平和、安詳,幽深,曠遠,突然間在她的眼間消失了:「怪不?曾經海賬號的密碼,怎麼問我?」
  「裝什麼一本正經?」那個珠光寶氣的女人冷笑著,「誰不知道你的底牌?你看中的,就是我老公的錢!」
  天驟然間塌了,大地一片昏暗!「底牌」,我的「底牌」,就是瞄著男人口袋裡的錢!天哪!她無法再張口了,哇一聲哭了起來,轉身就往交易大廳外狂奔。從此,她再也沒有見到張瑞玉,她永遠地離開了那個學校。事後想到那個場景,想到都茗的那句指責,她便情不白禁地問: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對我這樣野蠻?為什麼她會對我如此了解?是曾經海……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與她曾經所受的人生委屈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只望以後不要再見到他,更不要見到她!
  然而,命運,就是這樣難以違抗!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清洗劑,可是,時間只清洗了她對他的怨恨,卻洗不了對他的美好記憶。在飛天股份有限公司生活了幾個月後。在那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裡,在獨自回家鎖進這間居室靜坐修持中,曾經海多次闖進她的心田。或朦朦朧朧,若隱若現,或清晰靈動,音容如昨。反正,總是不召自來,驅之不去。除了永遠對不起的那個「他」,她所見的男人太多了,但留在記憶中的,偏只有這個曾經海。曾經海對自己的感情,是顯而易見的,正像地皮包拉鍊上那條小金魚,他強行要走,卻把它作為她的一件信物似的,始終帶在身邊。從這種小事中可以看出,他絕不是那種如今混跡於江湖的大腕大款人物,只拿她當作一朵待價而沽的野花,調調情而已,而是尊重與愛憐。至於,怎麼會讓自己妻子當眾演出那一幕……
  每當觸及這個問題,她就強行關上了思想的閘門:「都過去了,都過上了!你忘了,要『見一切法,不著一切法』,讓自己的心像一面鏡子一樣『無相』!」重新去尋找在液晶屏前「看」到、「悟」到的那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世界……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樣的環境中與曾經海重逢,而且在這樣的背景下與他再打交道!如果說她是為了執行老闆的命令,勉強地重新去叩他那扇門的話,在明珠廣場的幾句交談,卻使那腔不敢正視的怨恨消解了,他「為了你」,而把那個女人從自己生活中,永遠地清除了!
  多麼珍貴的「為了你」啊!
  然而,她害怕。在感情二字面前,她沒有了以往,所以也就不應該有未來!還是這樣離開吧,遠遠地、永遠地離開他!
  可是能離開嗎?遠離他,也就是要遠離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啊!
  割愛就割愛吧,如今的上海,憑我這份資格與能力,有什麼地方不能找到一只滿意的飯碗?縱然找不到,也可以回到曾經有過的那個封閉的天地裡去吧,反正我已「看」到「悟」到了一個世界。
  她看了一眼掛鐘,十點剛過。她翻身坐起,伸手從床頭櫃上抓過電話,給常無忌撥號。
  常無忌不無責怪地問:「啊,你在哪兒?你怎麼叫曾先生找我呢?」
  她茫然:「哪位曾先生?」
  常無忌說:「就是我請你去找的那位曾經海先生呀!快來吧,他剛到,正在會客室等著。還是你出面和地聯繫!」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經辦這種差使,常無忌是絕對不能出面的。情況會變成這樣,她有點不知所措了。這時提出來離去,事情就複雜了,無異於辦事不當自己炒自己魷魚,那影響要多糟就有多糟。她站起身,在房內轉起了圈子。窗外成群新建的多層公寓,淺灰色的幕牆,一圈圈裝飾豪華的陽台欄杆,精心培育的林木和草坪……這使她不覺想起了東京六本木的景象,那是離開東京的前夜,逗留在東京最高檔地區內一個不為「他」所知的朋友家裡,等待離境。那是第一次逃避,把初戀的記憶永遠丟下,回國來,對自己、對他命運所做的第一次強行矯正。給了她初吻的那個男人,也是這樣在她為他所選擇的新居裡等候著她,等待著她改變主意,和他一起留下來,或者一起回國來,同甘共苦。可是,她怕,怕他得知她離去以後發生的一切。權衡再三,終於決定獨自吞咽這一杯人生苦酒。可是,春去秋來,歲月給的只是悔恨,只是永無休止的逃避……如今,被逼到了面臨著人生似曾相識的又一次抉擇,也是一次矯正機會,強令她去抓取……
  這個男人.值得你抓取嗎?
  她回答不上來。既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她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正是憑著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才能在昨晚那亂嘈嘈的「醉鄉酒家」發現他,才毅然代他買單然後悉心安置他,而此刻,才又會如此使她焦躁,使她害怕!……
  她曾經抽煙,然而回國以後就不再抽了。她尋求的是與世隔絕的真空生活,除了和張瑞玉她們去股市看行情,勉強跟她們到酒家去應酬幾次而外,她從不訪友,也從不請人來家做客,所以也從來不備它。此刻她卻想到了它,想出去買一包,讓煙來幫她消解一下心中的郁悶和煩躁。她走到門口,卻又折了回來。她決定先請他離開那個公司會客室,無論如何,那不是他倆說話的地方,至少得讓她想想清楚以後,才決定需不需要再見面。
  通過飛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總機,把她的電話轉到了會客室。
  「曾先生,」她無法克制自己的痛苦,「你何必這樣纏著我呢?」
  「很抱歉,」曾經海語調平靜了許多,真誠地說,「我……」
  「在電話裡不必多說了,」她打斷他說,「我們見面再說吧。」
  「什麼時候?」
  「抱歉,這一刻不行。另外安排一個時間,好不好?」
  「為什麼?」他很固執。
  「我……」她竭力將聲調放柔和,並讓應付的味道淡化,「事情……,太突然……我需要想一想。」
  「好吧,」他的口吻也緩和了,「你說,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對他這種急不可待,她又害怕了:「讓我想一想再告訴你好嗎?」
  這是一個身在股市,卻始終站在一邊看的女人,不逼一下,是永遠不會下決心的。這念頭,驅使曾經海不能不專橫一下了,就說:「好吧,讓你想半天。今晚六點半,還是在明珠廣場門口,我等你。」便把電話掛上。
十二、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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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到下午六點半還像白天,只能從街頭的氣氛裡才感受到時已黃昏。明珠廣場大門口的霓虹燈卻開了,絳紅的,無精打采地好像懶得上班,無奈地伴著早早在燈下徘徊的曾經海。
  他不知道這天股市情況怎樣。昨晚殘酒未消,電腦日K線圖上那些符號和線條,那些變幻莫測的名稱和數字,紅的,綠的,白的,紫的,黃的都成了遠古的幻影,依稀裡一個個正在咀嚼他生命的牙齒,帶著紅殷殷的鮮血;又好像是孕育著否極泰來的星斗……
  早上,邢景在明珠廣場遽然離去以後,他坐回到餐桌邊,正待繼續給父母寫遺書,卻看見了她的名片。這才想起她請他到這裡來的目的。他覺得自己剛才做得太唐突了,唐突得有點兒荒謬。她們公司要他利用股市幫關係戶了卻「人情債」,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與她恢復來往的機會,自己為什麼不利用它穩步推進,或許和她的關係還能向縱深發展呢!這秘密使命是她向總經理推薦的,她的態度都在這裡了,這是何等鮮明的態度,只是幾萬元資金的快進快出,談不上大風險,可你卻魯莽地失去了這樣一個天賜良機!如果這一步成功,獲得這樣一家上市公司的信任和支持,儘管她囊中差澀,只是股市的一個旁觀者,然而憑她提供給我運用的這一份資本,我何愁翻不了身?在這個「初級」階段的股市,有多少掛著各種招牌的「投資者」,千方百計地在尋找通向上市公司管理核心的路,以便取得信息,然後制造出股市風雲,大發其財?,……雖然我沒有那麼大的實力,也沒有那麼大的野心,然而,就在為她們公司牟取好處的過程中,憑著我對她的一片坦誠,在情感上,哪能沒有水到渠成的一步?
  曾經海越想越後悔,越想越要趕緊挽回影響。他將名片和「遺書」一起塞進皮包,從明珠廣場逕自找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見她沒有回來,使貿然找總經理,說是按她之約而來的,請盡快找到她。事情還真有轉機,在會客室坐了不到一刻鐘,她的電話就到了。是的,這是嚴肅的大事,應該讓她「想一想」。確定一個見面的機會便是希望。他強行掛斷電話以後,繼續坐著抽了一支卷煙,見沒有接到她否認的電話才離開。愛因斯坦說得對,上帝不那麼簡單,可也不是狠毒的。
  有了再與她見面的期約,曾經海對於股市的恐怖、焦慮、後悔與絕望……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淡去了,淡去了。他不想把這種心態讓股市弄得支離破碎,竟逕自回家,一頭倒在床上。爹和媽見他這樣,雖然盼了一個通宵,也不敢動問。一覺醒來,都黃昏了。曾經海趕緊收拾一下,早早地來到明珠廣場大門口,期盼著她的出現……
  六點三刻,她來了。依然是淡淡的梳妝,淡淡的笑,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默默地隨他上了樓。中餐座位都滿了,他倆就來到了西餐部一個叫「卡薩布蘭卡」的小包房,面對面地坐下,不是早晨,然而完全是早晨約見的繼續。
  小姐送上咖啡。她只是隨手翻閱著菜單。
  「邢景,你不知道,」見了面,事先定好的說話基調全改了,懇切地像解釋,更像訴說,「今天早晨,如果你不來找我,我肯定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她吃了一驚,抬起頭瞪視著他。
  「也就是說,是你堵住了我走向天國的路。真的,我不是嚇你。」他喝了一口咖啡,不想在她面前作任何掩飾,「昨晚,我在醉鄉酒家出了丑,喝了一瓶『湘酒鬼』,吃了一桌子菜,卻付不出錢來,趁著醉意,還耍了無賴……大概是酒家把我關在了房裡……早晨,思前想後的,我,……我想死!」
  他無法自控。曾經滄海,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坦然從皮包裡掏出那張寫了一半的遺書,推到了她的面前。
  太意外了。她雙目瞪得大大的,將他審視了幾十秒鐘,才拿起那張紙。分明是一份賬單嘛,購入的是「藍海股份」。這股票已經有了名氣,她知道買這只股票的都將倒霉,所以特地看了一眼,成交額竟達七八十萬!正想看看股東姓名,他卻提醒「請看反面」!她翻過來,潦潦草草地差不多寫了半頁,不少地方,被什麼液體濡濕了。果真是遺言!他當時的心境,原因,差不多都寫在上面。她看到了他寫此信時的痛苦,看到了昨晚她沒有在場的一切,手不覺顫抖起來。
  服務員進來要菜單。她隨便地點了兩客牛排,兩杯啤酒。等服務員一走,她不禁追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苦笑了一下,便坦誠地敘述自己近來的所作所為。說著說著,他已弄不明白,是因為找到了一個能聽自己傾訴的知音,還是在向行家尋求解脫的辦法。
  她完全相信,手中這份遺書的正面,就是他敘述的最有力的注解;她深深地震驚,這位曾經被她當作神一樣來崇敬的職業炒手,竟有這樣曲折的人生經歷,這樣痛苦的內心世界。這不能不使她又看到了在波濤洶湧的甲板上徘徊的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鳴,隨著對以往歲月不堪回首的苦痛,還有彷彿難以逃脫的責任,一起在她心裡交織。啊啊,人生,真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中有他,他中有我,處處彼此難分嗎?!
  還是在東京。她費了好多精神,付出了當年資助她幾倍的資金,請他東渡扶桑了。這不是她之所願。他說不管好壞都要來看看。自在情理中,再拒絕,就會把她在那裡的遭遇如數抖出來了。但一松口,他倆的關係、她自身的命運,便都到了終點。到成田機場接到他的那個夜晚,將他安置到自己為他租賃的住所,她便獨自在街頭躑躅。周圍一切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這樣一聲嚴峻的叩問:是走,還是留?她愛他,可以說,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讓她產生這般深摯的感情,正因為這樣,她才如此不敢和他再見面。隱瞞,對他,就如面對上帝,她想都不敢想,而全部抖摟,必然使一個人的痛苦變為兩個人的痛苦!在東京,只要日子一久他就會知道。她想來一個徹底的逃避。那是獨自拐進了一條冷僻馬路的時候,突然發現身後跟著五六輛小汽車,彷彿在護送著她。在東京市區內是禁止鳴笛的。只要汽車無法超越前面的行人,只能默無聲息地跟著行人慢速前進,直到行人發覺為止。她急忙閃到了一邊,一個念頭也閃進了腦子:死!是的,死,是最好的解脫,也是對自己背棄了他的最合適的懲罰。於是這個不祥的字,就固執地盤踞在她的腦海。當晚就決定了。她給他寫了一封信,坦陳了自己為什麼要永遠離開他的原因。信寄出了,她選擇了海路回上海,計劃在途中以大海作為永久的歸宿。夜深了,「鑒真號」劈風斬浪地行駛在日本海上,她悄悄地步出船艙,來到了後甲板上。面對滔滔白浪,茫茫大海,還有懸掛著一鉤新月的深透的夜空,一個個人生鏡頭,即將被拋下的一個個親人,都匯聚到眼前來了,生離死別的依戀、歉疚與悔恨,是這樣叫她難以下決心去跨越欄杆。她開始徘徊,海風猛刮著她,也不覺得寒冷,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鐘點,提個鐘點……她終於決定了。站定,手扶欄杆,雙眼癡望著滾滾的波滔,任隨淚水流淌著,抬起右腿跨向那個目標……
  「啊,在這兒竟碰上了同道!」
  她吃了一驚,收住腿,猛回頭。燈影、月色裡,一位老者,盤腿坐在舷梯進口的欄杆旁。只見他身著深色中裝,一頭銀絲在股脆的光窗裡閃著微光,也不知坐了多久了。見她回頭,便起身朝她走來。
  她警覺地問:「你說什麼?」
  老者好像沒有聽到這聲盤問,炯炯的雙目依然面對大海:「我就是大海,大海就是我。在這裡,沒有了我,也沒有你;沒有大海,星光,明月,客輪,也沒有歡樂和憂愁,煩惱和痛苦。」
  她後退了一步:「什麼?沒有憂愁,煩惱和痛苦?」
  「人生得悟總須悟,莫讓煩惱催白頭!」
  「悟?」
  「哦,小姐,原來你不是在參禪悟道啊?難怪你淚痕滿腮,愁眉不展!」他凝視著她的臉,連連搖頭,「不必,不必!釋加牟尼說人間最好,人身難得,人應當慶幸自己生而為人。為了這,人也應該尋求佛性,以求終極解脫!」
  她似乎真有慧根,「佛性」、「終極解脫」這些詞猶如電光石火,驟然照亮了她的心扉。她迅速將這老者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認定是哪位佛教大師前來點化她的。真是,難道只有毀棄珍貴的生命,遠離人間,才能求得清淨嗎?自己何不皈依佛門,以求身心的終極解脫呢?
  她的命運就這樣來了一個轉折。就打算在「鑒真號」上,拜這位老者為師,吃齋念佛,把一顆殘破的心交給佛祖如來。於是進艙詳談,知道老者叫野樵,不是佛教徒,卻是一位禪宗大家。他教她明白,禪宗以探索人的生命為宗旨,以人的純真意念去擁抱大自然,取得大自然的滋養,激發人的生命潛能,解除人的煩惱,而獲得人生自由。她接受了,並且明白,禪宗不僅僅在於自我開悟,更重要的是在自己開悟以後,如何重新面對現實的人生,去開悟眾生。
  就在鑒真號上,她開始了禪定修為,希望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經過「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到達「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從而獲得不為形役、不為物累、物我兩忘、虛靜為一的「本體世界」而解脫。禪的實質是體驗人生,貼近人生,然後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她能接受。難的是回上海以後,還沒有取得禪悟之前,如何面對昔日的生活環境。再三考慮,決定先到杭州,以帶母親到那裡玩幾天為由,將母親接來,勸說母親離開生活舊地,搬到一個嶄新的環境裡去,悄悄開始全新的生活。一上碼頭,她就按預定的辦法給母親打來話,方知母親已經棄世而去了,就在她安排好東京的住處,決心永遠不再見他的那天晚上。母親的肝癌早已到了晚期,就因為怕她在國外操心而一直隱瞞著她……
  她沒有想到,迎接她回滬的竟是這樣一個傷心的結局,使她一時不知何去何從。她改變了主意,回到生活舊地,在那間亭子間獨自品嚐母親余下的生活氣息,重溫當年懷戀的歲月。
  在孤苦無援中,她腦海中曾經一再閃現出這樣的念頭:他可能會來找她,原諒她的一切,然後將強行掐斷的一切全都續上。可是一天天過去了,既沒有接到他的一只電話(當然是打給她母親,查詢她生死下落的電話);也沒有收到他的一封信函(寄給她或者寄給她母親的),好像她活該永遠離開他,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為此,她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為他去死,只恨自己太癡心。於是她開始專心治病,並將全部注意力注進了排悟。野樵並沒有要她盤腿坐禪,可是,她總讓僧佛的修行要求,滲進了參禪修持中,到夜晚總要盤腿而坐,像達摩祖師那般,以求領悟。禪本是敢於孤獨、善於孤獨、需要孤獨的人,在寂靜中直觀自身,克服內在的人格的分裂,與天地同流,與萬物為一的修持,這正是她在這時日中所需要的。她終於開始排遣她對他,對所有男人,對這個世界的失望,進而追求更穩固的孤獨而搬離了舊地,來到這個聚雅花苑,繼續以撣宗求取解脫。當她明白了禪不同於佛,也不同於道,禪比佛道高雅脫俗,長於哲理,精於思辨,富於人生,便越發專注了,清幽淡泊,空靈立遠,也開始成為了她的氣質。她知道,自己離開虛靜為一的本體世界還很遠,可怎麼也想不到,在證券公司的交易大廳裡,她突然體驗到了野樵說的「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的境界。要不是有了這一頓悟,當都茗沒頭沒腦的打擊臨頭的時刻,她還不知會怎樣。當時她只想遠離都茗.也遠離這個姓曾的男人。
  沒想到自己不僅重新和他見了面,而且他和她一樣有兩眼流不盡的辛酸淚水!啊,參禪就是感悟自然與人際關係的和諧,在開悟自己的同時開悟眾生,我怎能遠遠地避開了他!
  她流淚了,為他,也為自己。
  他歉疚地說:「對不起,我使你難過了。」
  她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不不,我是為我自己流淚……」
  他不無驚喜地:「你?也有這樣的經歷?」
  她有點恐慌:「不……
  「那為什麼?」他追蹤著她的眉眼,「請你看著我!」
  她埋下頭,逃避他的目光。
  「你應該對我說真心話。」他看著她,頓了一下,又說,「當然,我沒有資格對你要求這個。……不過,我已經把你看作這個世界上最可信任的人,什麼都抖摟你了。……如果,你明白我的心,那就滿足我這個要求吧!邢景!」
  她的淚水越發控制不住了,將頭理得更低,輕輕地搖頭。
  「看來,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不值得人們信任了!」他從她面前抓回了那頁皺巴巴的遺書,「我應該……」
  她卻像抓取一個即將走向死亡的生命,本能地抓住了那張賬單,將臉貼在桌面上,放聲大哭起來。母親的去世,更讓她感覺人生的無常,越發向禪定中尋求開悟,讀的就是禪學方面的書,真像一個青燈黃卷的出家人。她不悔,也不怕孤裝寒燈的歲月。然而,她知道,遠離人生與俗塵的禪,並不是真正的禪,應該照野樵先生的指點,回到現實中去求悟,那才是真正的悟。於是她當了職業學校的教師。確實,這對於坐禪修持的功力,是個考驗,但料不到風風雨雨會這麼多。很長一陣,曾經讓虛靜驅除的內心苦痛,重新在心頭衝撞……難道,真的風雨過後是晴天,這場莫名的風雨,卻讓她得到了這樣一個了無牽掛的曾經海?你說,除了這一個與自己具有同樣學歷與經歷的落魄者,能再碰到一個如此坦誠地將內心交給自己的男人嗎?既然封鎖起來獨自品嚐人生的苦酒是那般痛楚,何不冒一次險,將自己的一切也向他倒出來,也許能夠一起尋求解脫的同道呢?
  她突然抬起頭:「你不能這樣……」
  「那你說,應該怎樣?」
  「我……」她又把話嚥下了。
  「你說!痛痛快快地說。我要的是你對我的信任。只要把心交給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在人生道路上有過什麼閃失,將來會有什麼後果,我都能夠承受!」
  「真是這樣嗎?」
  「是的。你看著我的眼睛!」
  她的頭,還是很沉很沉。
  「你要看我的心,我也可以馬上掏出來,送到你的面前!」他抓起了面前的餐刀,對準了自己的胸口,「你說!為了你而死,總比跳樓有價值得多!」
  她的身心內外猛地一震:「別!」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抓著那份遺書的手,越攥越緊了:「不是我不相信你,實在是因為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樣說!真的,我要比你的經歷複雜得多,難開口得多了!老曾!……我本來有個男朋友,不是青梅竹馬,可是也到了談婚議嫁的時候……」
  淚水再次湧出眼眶,沿著她蒼白的臉頰,徐徐地流淌下來,鎖在唇齒間多麼不願去回顧的往事,也很快在他眼前展開,簡略的,粗線條的,對於那些難以出口的話題,用詞晦澀,但他理解,能說到這地步已經很知心了,所以始終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為什麼她總是迴避過去,為什麼一見日本料理就驚慌不安地逃避開;為什麼她對頓悟處總是不說破、不說全。不說透……諸如此類的疑問,都一個個消解了。他慢慢地將對準自己胸口的餐刀,松到了膝上,本多久,便當卿一聲,滑落到了地板上:「原來這樣,原來是這樣!」
  「……都說,在那個社會,笑貧不笑娼。不錯,不排除這種社會風尚,可我用這種手段擁有了錢財,對於把整個心都給了我,把一生幸福都維繫在我的身上的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呢?難道是金錢補償得了的嗎?何況,我並沒有賺到金錢!」
  曾經海能體會到那個男人的心情。然而他說不出話,只能茫然地睜大了眼。也不知道她的敘述是怎麼收尾的。只覺得瀰漫在他倆之間的,是一片無邊的沉默。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只聽到伴隨著血和淚的聲音,從他對面飄來:「……我是一個女人,我知道你的心,張瑞玉她們都知道你的心。你是我近來所遇到的男士中,最難忘記的一個,可是,我這顆心已經破碎,我不能……」
  他冷丁醒悟過來,截住她說:「這是一顆破碎了的心,我知道!可是,邢景,我說過,你既然把心交給了我,我就有責任修補它,溫暖它!」
  她慘然地一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他問:「你怕我一無所有?」
  她苦笑著:「我兩手空空,哪有權嫌你一無所有!我剛才說了,為了補贖,我將積蓄全花在他身上了……」
  曾經海又截住她說:「你把我看成怎樣的人了?我說過,我要的是你的心,你這個人!邢景!你怎麼不相信我?」
  「不,不是這意思!」
  「那又是什麼意思?」
  「我……你別通我!」她忽然站起來,「我說不明白!我……」她霍的站起身,隨手抓起皮包,再一次遇然沖向門外。
  曾經海彈跳而起,想攔住她,卻逢服務員進來,他從口袋裡抓出幾張人民幣,撂在桌上便撲出門。走廊上已經不見她的影子。他直奔大門外。天不知在什麼時候變了,昨夜的寒流,帶來了漫天風雨,雨絲斜地裡飄灑著,在燦亮的燈光裡張掛起薄紗般的簾幕。他遲疑了片刻,逕自走進了雨中。不為追尋她,只希望亂哄哄的腦袋,讓風雨淋個透。他顫抖了一陣,但顫抖得痛快。他痛快地走,走,走,迎著風雨走。「你怎麼不相信我?」「不,不是這意思!」「你別逼我!……我說不明白!」是的,我太急了!她將內心袒露了,她有她的苦衷,這時候逼著她,難道是真正愛她的人對一顆破碎心靈的撫慰?
  曾經海,應該讓風雨把你淋個透!
  春雨,把她參禪悟道尋求解脫的努力,從那些痛苦經歷中淘洗出來。是的,我也應該用這一帖藥醫治世俗的煩惱,求取個性的自由,人格的獨立。當晚,他就根據以往對禪的粗淺知識,息心危坐,試著坐禪修為。無奈剛閉上眼,滿腦子是她,是她的經歷,是她與他的未來,擁有她,將會在他證券買賣生涯中意味著什麼……
  茹素參禪,潛心於此,還不到時候,先抓住她再說吧!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曾經海就給她打電話。
  她剛巧來到辦公室。昨晚,拋下了他回到家,度過了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尼龍絲編織的小金魚,證券公司賬單背面的遺書……攪得她心亂如麻。她強使自己平靜下來堅持每晚的參禪靜思,讓禪定請來虛靜,把以往的苦痛、今日的煩惱統統化解於「無」中。她盤腿而坐,雙目緊閉,兩手垂膝,重複默念著「無」,希冀整個心讓這個「無」浸透,教自身不成其為自身,而只有「無」在自己重複自己。像平日裡那樣,當連續的「無」字聲正將與自己合二為一的恍惚間,卻見達摩祖師面壁而坐,對弟子的一再告誡從幽遠虛靜處向她傳來:「凝住壁觀,無自天他,凡聖等一!」她的身心猛地一陣震動:我非聖非佛,只是個一身風塵的凡女,為什麼不與他「等一」,像當年野樵先生一樣,點化他,一起去普渡股海呢?
  啊,啊,我錯了!
  她立刻拿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打電話給他,向他致歉。可沒有想到他比她更主動。她正待說出對不起的那一瞬間,電話裡卻傳來了他冷靜而又堅定的聲音,是答覆,也是詢問:「我接受你們公司的委託。請問,具體怎樣操作?」
  很好,一切都在了無痕跡之中。兩次相見均未談及,而倉猝間在電話裡回答他,卻又一時張口結舌:「具體操作?」
  「是的,」他說,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我想馬上到貴公司來一趟。」
  她也拿出了職業性的欣欣然:「好,麻煩您了!」
  曾經海很快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和她在會客室見面了。巨幅的牡丹花壁畫,使會客室顯得富麗堂皇。只有他們倆。兩張單人沙發,茶几上一杯清茶。完全是公司白領在接待一位顧客。她取出一張股東代碼卡,告訴他,卡上股東的姓名是「張菊芬」,資金是十萬。虧了,他不必負責;如果利潤增加了百份之五十或者更多,請馬上來公司來結賬,公司會給他酬謝的。
  「有什麼問題嗎?」她問。
  本來他想多了解一些「飛天股份」只有公司管理核心才掌握的情況,看看有無幫他解脫困境的機會。但轉念一想,對於可能會讓她為難的問題,眼下一律迴避。便笑了笑說:「暫時沒有。」站起身向她伸過手去,「隨時聯繫吧!請放心!」
  「多謝,讓您費心了!」她站起來,不知不覺間將雙手置於雙膝上,然後深深地一個鞠躬。
  他的心一陣顫抖,怕她尬尷,急忙轉過身,走向門口。
  「『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請細細體味這兩句詩,你很快便能解脫的。」她的聲音追蹤著他。
  他冷丁轉過頭。見她站在原處,背襯巨幅牡丹,像目送他,也像有話想說。
  「這是什麼意思?」曾經海回過身,雙眼裡閃射出自信的光,「我只懂得,『股市沒有相同的臉面』、『股市沒有昨天』,還知道,『股海股海,就是因為在那兒切忌重複和單一』。變幻莫測,愛動不愛靜,這才是股市的基調。」
  「那當然。不過,那只是屬於低層次的理解,還沒有參透股市這門禪,」她說,就如以往那樣的安詳、恬淡、平和,而且比任何時候都安詳、恬淡與平和,宛如深山古剎中的一尊佛,「詩人只有把人間世態都參透了,才能寫出這兩句詩;你只有把股市參透了,才會明白我改動這一個字的價值。」
  「哦,」他毅然折了回來,「索性請你幫我參參透,好嗎?」
  她微微一笑,顯然笑他隨意性太大了:「修者不得,不修者反而得;欲得不得,不欲自得。明白嗎?禪的事情,就是得得非所得,非得為得得。」
  他越發糊塗了:「你說什麼?」
  她卻無意在這時候和他多談,迎上前來避開解釋,坦直地說:「我說的是,既說『參』,就無法說『幫』。請你自己去悟吧。再見!」便隨手拉開了彈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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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火爆的行情,往往產生於最難捱的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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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手扶膝的這一深深鞠躬,這一聲「多謝,讓您費心了」,再加上對劉希夷名句的一字之改,在曾經海心裡的震撼,遠遠超越了一早一晚她兩次所給他的心靈震動。但要理解它,卻又是這般困難,就如霧中看景,若隱若現。有一點卻是肯定無疑的:她沒有對自己關上感情的大門。不知為什麼,這似乎就是希望,就是力量。他從飛天股份有限公司逕自到了海發證券公司。
  重新回到了海發證券公司,只一天,卻恍如隔世。來看盤子的,寥若晨星。因為這間超級大戶室另有安排,宮經理請他回到原室原位。除了那位神秘的老朱,老搭檔如蓋經理、老佟、「程部長」和「辜姐」都在。這幾隻「股票」,或許都是久經考驗、沒有被淘汰,對這市況,神經上仍然經受得起,室內的氣氛非不低沉,竟然能夠「叫化子打野雞,苦中作樂」,面對低迷的大盤,正在打賭。孟經理說還要下探,不到一千一百五十四點不會企穩,理由是這五家受處分的券商,貨還遠遠沒有出完;「辜姐」認為,到一千一百九十五點,可以反彈,理由也相當雄辯:這五家券商要出貨,必定要不斷地拉高派發,沒有幾個反覆,清不了倉。賭注是燕雲樓的一頓晚飯。見到曾經海重新回來,一陣熱情的歡呼以後,就亂哄哄地問他把寶押在哪一方。他笑笑說,離開了一天,還不知道行情哩,讓我看看再下注。他打開電腦一看,已經跌到了一千二百零二點,比前天只下挫了三個百分點,下跌速度放緩。將翻身希望都押過去了的「嶺南高新」,走得似乎與大盤同步,昨日有了小幅反彈,這時候,價位在昨日的最高點上波動,好像在試探上攻。這教他突然又想起了「上帝不那麼簡單,可也不是狠毒的」名言。如果這時候……
  曾經海避開他們的賭注,他隱隱覺得人生的轉機,正在向他靠近。「嶺南高新」是在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的股票,「張菊芬」這十萬元資金,不需要另辦開戶手續就可以買賣的。如果在這一會兒全部買進……
  也就是說,他要把寶押在孟經理這一邊。這一想,心弦倒繃緊了。「有錢莫買當天跌」,「多頭不死,股跌不止」,這些都是成千上萬的投資者用血淚凝成的股市格言,在繼續下跌的時刻,在不少投資者沒有產生恐懼離場,反而一心搶反彈而不斷買進的時候下單子買進,風險是可想而知的!十萬元,數字雖不算大,他卻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是一次機會的捕捉,可也是邁向新的深淵的一步。這次輸掉的,可不是一頓晚飯!
  他張大眼,注視著「嶺南高新」日K線圖上「買賣盤」上數字的變化:拋盤略大於接盤,就是說,賣出的人略多於買進的,價格卻不再下跌……
  這就是這幾句格言的注解!
  可他對這只股票太了解了,直感又告訴他,這只股已經探明了底部,成了游在海底的一條「好魚」。
  等一等!再等一等!……他緊張得嗓眼裡幾乎冒出煙來。不覺閉上眼。
  佇立在沙發前、背襯著巨幅牡丹花壁畫的邢景又出現了:「請細細體味這兩句詩:『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參透她。然而,今天的她,不再是他從前心目中那個恬淡、寧靜、平和與安詳的女子,而是……低矮的空間,精緻小巧的的木格子窗欞,雪白的窗紙映襯著昏沉的燈光,平展展的榻榻米,肥頭胖腦的尋歡者,倚著矮方桌,醉醺醺的,還在一杯接一杯的狂歡,對面前一小碟一小碟的料理已不感興趣,卻把手伸向她,正手托小盤子送酒上來的中國女郎。她脫得一絲不掛,厚厚的抹得像個瓷人兒的臉上,強裝著笑容……一股灰蒙蒙的陰冷之氣,隨著這縷笑容,悄然潛入他的心中,使他忍不住全身都顫抖起來。他說不清楚,剛剛得知她這些經歷的時候,產生的是愛憐,是同情,還是同聲一哭的衝動,然而此刻卻是如此之冷,墮入冰川一般的冷……正從內心深處發出顫抖……
  一陣歡叫聲,使他渾身一振。她,還有這股冷意,全給驅趕得無影無蹤。
  「好啊,孟經理請定了!瞧瞧,量放出來了,反彈開始了!」
  曾經海定神一看,上證指數真的在1195點上開始放量上攻了。顯示資金的黃線隨之密集地拉高。他心裡一陣驚喜。連忙看「嶺南高新」,「買賣盤」中那串數字,拋盤是五百六十多手,接盤是六百三十多手,價格隨著上升了一分。也就是說,買的人開始多於賣出的!他的心中一動:真的多空力量起了變化!
  「不要高興太早,」孟經理說,「這個指數還沒有經受考驗呢!」
  不錯,要穩。然而,「嶺南高新」的買賣盤中,買進的數字,比拋出的繼續在增加,價格也隨著在攀升。是時候了嗎?
  料理門前懸掛著的燈籠,榻榻米,強裝笑容的赤裸的中國女郎。不不,不能想那些,「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是什麼意思?……
  「孟經理,趕緊趁機檢皮夾子、搶反彈吧,不要輸了飯費,又輸了錢!」不知是誰笑著嚷了這麼一聲,「老曾對不對?」
  曾經海腦袋裡的「年年歲歲」又一次飛走了,連吐出三個「是」,毫不猶豫地買進了一千股,「張菊芬」資金的五分之一。
  股指繼續上升。他再買進。有回調,但到了1197點又強勁地向上。他將「張菊芬」的所有資金全部買進了「嶺南高新」。五千股。這才看看其他那些被套的股票,都開始了不同程度的反彈。
  這一晚,大家歡天喜地一起上了燕雲樓,孟經理請的客。他是個豪爽人。掏了腰包,卻沒有改變自己的判斷,說「股市沒企穩,還要下探,一定要到1154點!可是,今天總算有了一個逢高出貨的機會,我高興!請大家吃一頓!」不管怎樣,有得吃總是高興的,何況都有了一個逢高喊磅的機會?所以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那只「藍海股份」儘管仍然沒有解放復牌,因為另外八只磁卡均有所收穫,給予了希望。不過,對於曾經海來說,最值得慶幸的,是「張菊芬」這五千股「嶺南高新」,一天之內竟上漲了百份之八點九,如果這次反彈能延續三天,那麼就不怕向邢景交代了。應該說,近期來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這樣盡興地喝酒。
  確實如料想的,因為這次跌得深,反彈的力度也大,再加上這只「嶺南高新」是一只潛力股,又屬強莊股,雖然有幾次技術性的回調,可不到一個交易周,居然翻了百份之六十四以上!十萬資金,已經成為十六萬五千三百元了!或許是吸取了教訓,力戒貪婪,或許,他怕繼續受到「歲歲年年人不同」的折騰,趕緊抓住高位全部拋售出去,然後約邢景結賬,揭開謎底,然後……
  臨近收市,過去他高價位買進的「嶺南高新」雖然仍然深度套著,但是對於躍到谷底買進的『深菊芬」那五千股,卻獲利相當豐厚了。
  曾經海立刻給邢景打電話,他克制著興奮:「邢景嗎,今天能碰碰頭嗎?我還給你『張菊芬』的股東代碼卡。」
  邢是正在閱讀一份英文資料,很覺意外,本能地問道:「你不願幫忙?」
  曾經海說:「都幫你辦好了。」
  她吃驚地問:「真的?」
  他不免得意地說:「你不是要求百份之五十嗎?我已經超額達標。」
  「啊?」她半信半疑。出於老闆的差使,把代碼卡交給了他以後,她將他在會客室裡的態度、言行,細細琢磨了一遍又一遍,他說的做的都和以往不一樣,很可能僅僅把她視作商務上的合夥人,而不再將她當作追逐的情人;可憑他這迅速找上門來的舉止,憑他的眼神,又不像是虛與周旋的商務合夥人……很好,她正期望他這樣,向她預期的目標推進,自然不是三天五天的事,盡可從容,想不到這麼快就需要進一步接觸了,她不相信這是真的。時間和股市的條件都不具備啊!莫非……,真真假假的虧,她吃得太多了,沉吟了片刻,才說,「謝謝你。只是今天我有安排,能不能請你到我公司來一趟,先把股東代碼卡交給我?」
  「先交給你?」他沉吟著。
  「我是受人之托,讓我向老闆交差以後,」她解釋說,「我們再約時間,我要請老闆好好謝謝你!」
  儘管仍然像以往那般,在平靜、恬淡裡還有一種柔情,然而在他耳內,卻完全是商場上怕顧客引起什麼誤解的延宕性聲明。他有點不快,但也有著一種解脫的輕松:「好吧!我馬上送過來。」
  曾經海拿著「張菊芬」的股東代碼卡和他書寫的賬單(交割單第二天由海發證券公司直接寄給她),乘出租車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傳達室的保安人員請他稍候,便打電話給邢景。
  掛斷電話以後,邢景擱下手頭的英文資料,想了許久。她知道,他到底幫連勝賺了多少錢,憑一張冷冰冰的磁卡是看不出來的,如果將飛天公司暫墊的十萬元資金重新劃回飛天公司,而「張菊芬」戶頭上還留下五萬元、成了連勝能放心使用的屬於自己太太的資金,再跟他以酬謝方式見面更為妥當一些。因為,曾經海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還有待於考察。這時候,拿定了主意的她,要保安員請他直接接電話。她說:「曾先生嗎?實在對不起,我正有點事走不開。馬上有一位小姐下來代我收取……」
  就這樣,連進會客室的機會也沒有,就讓她把東西取走了。說不清的一種滋味,使她在他心裡的形象微微變了形,總有一種受了欺騙、愚弄的感覺。「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就是這樣的嗎?……女人,難道都是這般冷酷無情的嗎?
  他不敢細想,只望股市不是反彈而是反轉。他從報攤上買來幾份證券報,希望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其中有著名股評家海泫的文章,說是反轉,將創新高。他對這個海泫無好感,今天卻願給他打八分。他期待著這一分析和預測應驗。
  可惜,期待的偏不來,倒被孟經理不幸而言中。第二天股市以跳高五點開盤,瞬間便被獲利者拋盤拉下,不到一個小時,就以全盤翻綠宣告反彈的結束。指數下探速度之猛,使他對海泫的好感,連同對邢景的不愉快,全部沖得乾乾淨淨!除了繼續停牌的「藍海股份」,他從「嶺南高新」中獲得啟發,不顧一切地拋售,拋售。如果資金能夠達到豐樂詩給他的那個數字,就趁機了結,以便讓賠償金減到最低的限度;如果達不到,則以此保存實力,讓它們跌到底部時再全部買回來,「牛市賺錢,熊市賺股」,那時候,一百股可能變成一百二十股或者更多,不等反彈也有條件和豐樂詩她們結賬;其他的解決了,梁菲那八十萬,老天不會讓他走絕路的。
  無奈套得都太深了。還因為「藍海股份」的封殺,到拋得差不多時,還不到豐樂詩她們所給資金的百份之六十!他無法和她們去結賬。坐在電腦面前一連幾個小時,輪換著將豐樂詩她們八九個賬號中不同的股票倉煌「出逃」。收盤以後,他疲憊不堪。百份之二十的賠償,還有梁菲的月息百份之三,又壓到他的心上來了,只覺得整個天地都變得灰蒙蒙、陰沉沉的,頭重腳輕,飄飄忽忽地走在馬路上。經過酒店門前,他又想起了邢景。她是幸運的,真的。這次反彈彷彿就是上蒼照顧她委託的一次例外。他想,何不給她打個電話?至少,提醒她,叫她想起應該將「張菊芬」的那一筆提成給他呢?
  罷了。不管怎樣,這時候打電話給她都避免不了討賬之嫌!不過萬把塊錢,卻把她推到一個商業客戶的地位上去了,與其如此,還不如去找豐樂詩商量!豐樂詩有錢,也通情達理,見股市這樣,對他這個「未來的巴菲特」能見死不救嗎?
  可是,問起她們賬上那些股票,虧損到這地步,怎麼好意思說出口?說出了口,她們憑什麼相信你還是一個「未來的巴菲特」?
  一切順其自然吧,眼下需要的是清靜……
  彷彿為尋覓這片清靜似的,他茫茫然地信步回到了家。是的,除了生他養他的父母親,你曾經海還能到什麼地方去獲取這短暫的清靜?
  母親站在水槽邊洗菜;父親躺在籐椅裡看晚報,一副小國寡民的悠閒氣氛。見他帶著這副臉色回家來,不安便驀地降臨了。母親朝父親望了一眼,好像是一暗示,使父親慢慢地折起報紙,咳了一聲,問道:「接到都茗的電話了?」
  都茗來電話!轟的一下,他全身都冒汗!竟一時怔在了門口。
  父母親並不知道他和都茗間的經濟協議,見他意外,父親把話轉達得完完整整的:「她說和你約定的,明天到什麼地方找你。」
  曾經海差點把牙都咬碎了,一屁股跌坐在那把父母親專為貴客留著的椅子上。真想破口大罵:這只最臭最臭的垃圾股,總是在他最倒霉的時候出現的!真她媽的前世欠她什麼債!真的,不是他忘了,而是把日子攪糊塗了,沒有想到又是在這一刻湊到一起來,沒有想到一個星期會這麼快!十萬元,他弄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會這麼輕率地答應她,如今十幾個小時內,到哪兒去籌這一筆錢?豐樂詩,梁菲,陳玲玲,趙茹……一連串芳名又在他面前魚貫而出。然而,磁卡雖然抓著一大把,資金賬號也有一大串,可沒有她們親自出場,一分錢也不用想到他手中!
  這一次,充斥他心髒的,只有一籌莫展的無奈,無法逃避的焦慮,以致一刀宰了都茗的怨恨,而不是死。如今,死,似乎應該留到另一個女人的表態之後。
  「怎麼啦,你們?」母親不安地走到他的跟前,憂心忡忡地問。
  「沒什麼!」曾經海說,偷眼瞥了一眼父親,父親一手握著老花眼鏡,一手握著報紙,雙眼盯著天花板,這是一副不像關注,卻比母親更投入的關注。
  「可是你……」母親張大了老花眼,注視著他的眉眼。這是只有母親對兒子才會有的,傾注著全部愛撫、關懷、憂慮和窮根究源的審視。
  他想逃避這兩道偉大的,卻難以忍受的目光,一個念頭卻從心底翻了上來:先避開幾天,請母親去對付都茗,就說我有要緊的事到外地去了。回來以後會找她的。請她放心就是了。如果股市有了轉機,就按約給她十萬;如果實在不行,就想另外辦法了結,哪怕一了百了,先設法宰了她!
  「真的沒什麼,媽,」主意一定,曾經海倒平靜了,「我馬上要出差……——
  電話鈴響了。他心裡一緊,看來都茗追蹤而來了。便急匆匆地對母親把話說完:「你就對都茗說,我出差了。一回來,就會打電話給她的。」然後抓起電話聽筒,遞給母親。
  母親將話筒湊近唇邊,顯得有點緊張地說:「喂,……你找曾先生?……哪位曾先生?……曾經海?」她用雙眼望著兒子,討如何應答的主意,「……你是誰?……姓邢?……什麼……」
  不等母親反應過來,曾經海就一把將電話搶到手:「邢景嗎?我是曾經海!什麼?今晚?……讓我想一想……」他將手摀住話筒,睜得大大的雙眼裡所射出的目光是複雜的。沒有想起都茗這筆債之前,曾經在這位女士身上寄托過重新崛起的希望,可這一刻,卻是沉重的負荷壓出來的顧慮、憂怨和不安。
  父母親都像泥塑木雕一般,室內一片寂靜,彷彿處於一個重要的轉折關頭。
  「好吧,……我一定到……」他終於做出了答覆,慢慢地掛上了話筒。
  「又怎麼啦?」母親小心地詢問。
  「沒什麼,」曾經海說,「我……要洗個澡,今晚要出去辦點事。」
  「不出差了?」母親問。
  「出差,也得有一筆錢。……反正,晚上回來再說吧!」
  母親接受不了兒子這種忽冷忽熱、一夕三變。父親卻釋然地重新戴上老花眼鏡,嘩地將報紙展開,繼續閱讀起來。母親只好回過頭來問兒子:「都茗來電話呢,該怎麼說?」
  曾經海邊脫外衣邊說;「你說,我知道了。我會打電話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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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將欲與之,必先固之」,要獲得更多,就要準備先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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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景收到以「張菊芬」名義開的股東代碼卡和明細漲單,第二天便請常無忌的司機到海發證券公司去取款。果然,交割單顯示,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存進的十萬元,已經成為十六萬四千三百元了。司機按照她的關照,將十萬元取出,重新劃入飛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賬號,留下五萬元一個整數,還有一萬四千三百元的一只信封,全部交還給邢景。邢景當即將這份磁卡、連同專戶卡和海發公司的交割單、取款單,還有辦磁卡時取到的一只已經啟封的賬戶密碼封套,找准一個連勝不在家的空檔,逕自送到了連勝府上,親手交到了它們的真正主人,連勝的太太張菊芬手中,說:「張老師,這玩意兒,我們常總送給你解解悶。請你笑納。」
  這位剛退休的女主人,有點意外地轉動著那雙依然靈動清秀的眸子,看了看這幾張卡和取款單上的余額,茫然地問道:「這是啥意思?」
  邢景笑嘻嘻地說:「這是做股票的股東代碼卡,裡面的資金也是你的。」
  「哪有這種事?」張菊芬斷然地把這一堆卡呀,封呀,單呀,一起往邢景手上一推,板起沒有多少皺紋的圓臉,嚴肅地批評,「小邢哪,前些日子你們要我身份證的複印件,原來搞這名堂!不行,老連最忌諱這種事!運用你們公司的資金,就更加違規了,我不被他罵個半死才怪呢!快收回去,快收回去!」
  邢景手托這堆證件,笑著說:「張老師,這和我們公司一點都不搭界的。我們公司賬面上的資金一分也沒有減少!真的。說句不要見笑的話:我知道你和連處長的態度,所以是由我幫你操作的。……要是你有顧慮,以後仍舊由我來操作好了。五萬元,一年以後,起碼翻兩個跟斗,你什麼時候派用處,就什麼時候取出來。比存銀行還要方便呢!」
  張菊芬說:「真的?你有這本事?」抬起頭打量著這位年輕女士,「倒看不出來呢!聽你這樣說,我倒要看一看,你能不能真的翻幾個跟斗了!』」
  邢景嫣然一笑說:「好,你就看我怎樣給你操作吧!」
  「什麼你操作我操作的。反正我不懂。我就是要看一看你這個女強人怎樣拿人民幣翻跟斗,從零變起,一倍倍地翻!」
  「好,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和器重,」邢景將股東代碼卡之類再次送到張菊芬手上,「請您收好這個。」
  張菊芬又像接到一塊火炭似的:「不是你去翻嗎?怎麼又給我?」
  「我幫您去翻,一點不假,」邢景笑著把股東代碼卡和專戶卡擱到茶几上,「我們已經把你的戶頭全部開好了,除了取款子,拋進拋出全用不到這個,你好好收著,」她特地抽出那個密碼封套.單獨交到主人手裡,「這是你的密碼,我買進賣出時要用的,所以啟過封,這是你我的秘密。取款時,要憑身份證和這個密碼。要是你想改成一個容易記住的,也可以改,很方便的。」
  「啊?我改它干啥!」張菊芬細細打量了一下,便緊緊接住,唯恐丟了似的,「都說證券交易風險大,可考慮得也夠嚴密的。多虧你們想得周到!」
  「有我幫你操作,你放心好了。要用錢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就是了。」邢景放低了聲音,「連處長那裡,我也會給您保密的。」
  「你這姑娘!真是細心!」張菊芬咯咯地笑著,伸手朝邢景的肩膀上輕輕地打了一掌,「什麼都給我想到了!」
  「應該的嘛!應該謝謝你,謝謝連處長!」
  邢景從連勝家回來,馬上到總經理辦公室向常無忌匯報。常無忌受到什麼啟發似的,額上每條皺紋愈見光亮,顯得有些難以抑制,急急地摘下眼鏡將鏡片擦拭了一陣再戴上,然後看著窗外的遠處;一忽兒伸手攏著稀疏的頭髮,然後不斷地從額頭接到耳根。每一種職業都有其特有的反應,下屬,尤其像邢景這樣做秘書工作的,多多少少要揣摩頂頭上司的脾性。愛好、習慣甚至一些僻好。邢景自然不例外,可是在信息部資料室工作的時候,除了本職以外,她都不聞不問,對「室」外更不關心;這麼短時間的秘書工作,總經理對於她還是塊陌生的領域,她只憑察言觀色的直覺,發現這位當家人,今天有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便默默地等他將意見說出來。可是,他還是一個勁地搓著額頭。
  「常總,」她忍不住提醒,「余下的一萬四千多元,都作為佣金好嗎?」
  常無忌沒有聽到,繼續搓著。
  「常總,」她再次提醒,「余下的,都給曾經海作為回傭,行嗎?」
  常無忌猛然醒過來:「都給他?……行呀!也不過二十左右罷!」
  「是的,」她說,想起常無忌說過要見見這個曾經海,便問道,「我送給他,還是我們一起約他來一次?」
  「我們一起約他?」他說,「不不不……讓我想一想吧!」
  「好的。我等你決定。」
  見邢景走出總經理辦公室,常無忌坐不住了。從大班椅上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轉起了圈子。張菊芬是以夫唱婦隨配合默契出了名的一位太太,連勝對這次酬謝的接受方式,早在他的意料中。有關這一些「朋友」接受酬謝的種種情狀,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半推半就明推暗受,他早已司空見慣了。使他思路大開的倒是這個曾經海。作為上市公司的老總,和職業炒手差不多,滬深股市指數的每一個微小波動,都牽動他們的神經。尤其是這幾天。「飛天股份」下跌,而且跌幅不小,自然是一個原因,可最要緊的是,連著幾個星期以來,為公司的生存與發展,他在策動一個大計劃,拉攏連勝就是這個計劃中的一環,同時對一些券商拐彎抹角地進行試探,都不順利,暗自焦急得正想放棄這個計劃的時候,曾經海卻使他的心重新鮮活起來了。滬深股指連續下挫,市場人氣趨談,紛紛都在看「熊」的時日,這個曾經海在短短的一個交易周,居然使他們公司這十萬元「社會交際流動基金」,驟增百份之六十以上。沒有非凡的投機天賦、豐富的操作經驗,準確的判斷能力,是斷然辦不到的。如果這人能夠幫幫我們的忙……
  不能急。這可是一件大事,需要認真想一想。
  他點燃一文卷煙,抽著。站在窗口,面對著高樓蜂起的大上海,面對著霧蒙蒙中的都市盡頭那一片汪洋大海,他們每日與之較量的各種國籍的客戶,還有邢景提交給他的種種資料,暴風驟雨將到的嚴峻感,又「卷土重來」,逼迫得他氣都喘不過來了。……不,非要采取措施不可,不然,等著我的只能是困境中的退休,金色的黃昏永遠不屬於我!如果這個人為我所用……
  好不好先找邢景商量一下?這個妞來公司不久,可幾次接觸,他已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見識廣博,有主見的姑娘。這次辦理連勝的酬謝便是一個證明。
  他斷然地轉過身,抓起了電話:「小邢,請來一下,有事商量。」
  邢景很快來到總經理辦公室,習慣地站在他面前,謙恭地聽候吩咐。他卻指指沙發,要她坐下來。她順從地坐下,與往常一樣打開了筆記本,準備記錄。
  「用不著記錄,」常無忌繼續在房裡踱了一陣,然後到她面前站定,「你很有見解,一些事情,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她的目光追蹤著這個肥胖的,有點多動症般的矮個子。
  「近來,泰國、印度尼西亞、菲律賓、……差不多整個東南亞的金融情況都不好,預示著一場相當規模的經濟危機即將發生。這不用我說了,你近來給我整理的資料中,不少部分也是這方面的消息。」他邊思索邊說,「東南亞地區,是我們公司商品出口的主要地區。從第三季度的經營情況來看,我們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了挑戰,而且相當嚴峻。」
  她占了占頭。
  「如果這場金融風暴繼續發展,可能會給我們公司帶來災難性的影響,」常無忌繼續說下去,「不光是這些國家地區會收縮我們的商品交易,還會因為他們貨幣貶值,增加了與我們商品競爭的力度,直接構成對我們在世界上其他地區出口的威脅,大面積地影響我們公司利潤的增長。你說是不是?」
  邢景還是點著頭。她知道,在沒有完全領會上司的意圖之前,沉默是金。
  「這一陣來我一直在琢磨,在這山雨欲來的前夕,應該采取什麼措施,才能盡可能地爭取主動。」他瞇起近視眼,透過鏡片,捕捉著她眉眼上的每一個微小反應,「我的想法,總的說,就是調整我們出口商品的結構,培育新產品的經濟增長點。也就是說,擴大我們出口商品的品種,而且大幅度地降低我們出口的成本。請連勝幫忙,就是利用內地勞動資源豐富、價格低廉的優勢,建立加工基地,即使我們人民幣不貶值,也能增強我們出口的競爭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贊同地點了點頭。
  「關鍵是資金。我算了一下,不投入五千萬辦不到,」常無忌說,「這是一個大工程,一筆大投入。靠銀行貸款,很難。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常無忌趁著倒開水,停下來,彷彿讓邢景去消化自己那番話。
  邢景始終緊閉雙唇,讓目光追隨著他。
  常無忌說下去:「我想得很多,我們只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的優勢,把股份制提供給我們的條件用足、用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主動」、「發揮自身優勢」、「用足」、「用透」,這些都是大會小會上經常使用的語匯和觀點,絕對不會有什麼歧義。然而直覺告訴邢景,今天請她這個非公司的決策者來談這些,可不是理解這些詞彙表面上的意思。所以她睜著明眸,想了想,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好在常無忌並不要她用語言表示,他慢慢地走到大班桌邊,抽出一支卷煙,用打火機點燃,然後回到她面前,繼續說下去:「遺憾的是,推薦我們公司上市的券商,近來有些草木皆兵。你這位朋友,我說的是這位幫張菊芬操作的老曾,倒使我的心思活了。他一定精通股票操作,在證券界兜得轉。也就是說,我想借他的光,通過上海證券市場,在短期內,幫我們為公司籌集到這筆資金。」
  「這是……」邢景迷惘了,忍不住想問,卻又把「什麼意思」嚥下了。
  「你不明白?」常無忌有點意外,「我是說,請他聯繫證券界朋友,機構啦,超級大戶啦,幫我們把公司的股票價格炒上去。」
  「啊?」
  「我考慮過,」這位以長於走野路子聞名政界的總經理,胸有成竹,「我們公司盤子不大,總共不過二千多萬的流通股;業績嘛,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當然,這些問題都不是主要的,真要做,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利潤完全可以像魔方那樣拼湊出來的,放點風,要做什麼文章就做什麼文章……不說了,反正,這都是具體操作時考慮的問題。關鍵是操作的人,要在行,要可靠。」
  邢景完全理解這位當家人的意圖了。她早知道這個證券市場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種種花招。有的是從報刊上看來的,有的是聽來的,有的是身臨其境體會的,要不,她也不會在液晶屏前獲得「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的禪悟。按中國發行證券的本意來說,當然應該否定這種種不規範的行為;但既然有了這個市場,這類行為卻又不可避免,所以她並不覺得驚奇甚至恐懼。她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切居然會和自己公司、而且會和自己直接掛上鉤,並使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一個密謀者。好在她是一個曾經滄海的女性,對這種事的處置,早有了一套應付辦法,因為她只不過是個牽線人,做不做、成不成不在她,而在於老闆看中了的那位曾經海。關鍵是如何為自己定位,並善解人意地作出真誠的反應。
  「我明白了,」她說,「讓我出面,先徵求一下曾先生的意見,摸摸他的底,看看是不是可以辦,再決定下一步,是不是這樣?」
  「正是這個意思,」常無忌說,「什麼時候給我答覆?」
  她想了想說:「盡快吧,我今天就去找他。」
  「那當然好,」常無忌說,「你把『張菊芬』賬號的酬勞帶給他。……再加一點,湊足一萬五千元,看看,是不是占他所獲利潤的百份之二十五?……總之,要體現及時與優厚,懂吧?」
  她笑著點了點頭,起身告辭,到門口,卻又被他喊住了。
  「注意,」常無忌說,「這些都是你們私人交往,剛才我說的事也一樣。」
  「我明白。」她又是習慣性地雙手扶膝,微微一鞠躬。
  回到自己辦公桌邊,邢景就給曾經海打電話。
  說不清為了什麼,她竟破例地有一種情人約會般的興奮。淡淡地梳妝了一下,選的也不是那種繁華地段的大酒家,卻在淮海中路新建圖書館附近一家海鮮館。當初,曾經海曾經邀她和張瑞玉她們一起來過,是一個環境相當清靜,宜群體聚會,也沂單獨晤談或者幽會的所在。
  她到達的時候,他已經在薄暮裡朦朧的燈光下等著了。仍像過去那樣,她只報以恬淡而安詳的一笑,然後便一起進門。選的是一個臨窗的小間。這環境,這氣氛,是她所期望的,但真正身臨其境,她卻刻意來了這樣一個開頭:「你給我們辦得這樣快,這樣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大風大浪,還有一時擺脫不了的沉重的經濟負擔,似乎壓干了他的意氣,淘盡了他的浮華,他早已沒有興致去辨別邢景的話是禮貌性的酬謝還是真誠的欽佩,只深沉地一笑,搖了搖頭。本想說「碰得巧罷了」,可等她款款地在他面前坐下來,柔和的燈光,竟使她淡淡的梳妝,薄薄的脂粉,具有特別迷人的勉力,讓他脫口吐出了這樣一句獻殷勤的話:「這算什麼呢,對你所托付的事,只是格外用心罷了!」
  她急忙避開他的逼視,只淡淡地一笑:「謝謝!」
  「不用謝我,」見她逃避自己的注視,想到山窮水盡的自己,趕緊收心靜性地表白,「還有,靠你的運氣好,碰得巧。真的。」
  這是老話。當初,他大紅大紫的日子,一起到東海漁村去的時候,他就說過類似的意思,說「邢景邢景,你給了我們一個好口彩」,多半是挪揄,而此刻,卻注進了埋怨自己不走運的淒涼。她芳心不禁一動,舉眼望著他,然後低下頭,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彷彿怕他借機又提到那個敏感的話題,而自己偏又控制不住,會以這種同情的心理,屈服於他,以自己的性命、幫他去挽救他的命運。她斷然地打開小坤包,取出了一只顯得十分飽滿的公司信封,輕輕地推送到了他的面前,說:「這是給你的酬勞。請點一點。」
  曾經海既高興又有點意外:「啊?」
  她說:「一萬五千,請點一點。」
  「這麼客氣!」他將信封抓到手裡,藏進了西裝口袋,「不必點了。」他抓過菜單,推到她的面前說:「你點吧,今晚,我來買單。」
  「不,你點你喜歡的,」她把菜單推到他面前,「應該我來買單,謝謝你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另外嘛,我還有事情要求你。」
  「你儘管說吧,」他說,「別拿一個『求』字,把我推得遠遠的。」
  她又是淡淡地,帶著一點清幽玄妙的笑。
  服務員進來了。他照他們所喜歡的,胡亂點了幾個菜打發出去了,然後審視著她的明眸,說:「看來,還是老闆給你的差使吧?」
  「你說對了,」她說,「反正找對你什麼也不隱瞞,說真的,這種事,對你也無法隱瞞。眼下,最需要的是,我將事情攤給你,你先評估一下,對你,對我們公司雙方來說,是不是可以做,是不是值得做……」
  他專注地聆聽著,氣氛嚴肅,但也使他感動。
  她開始敘述東南亞金融形勢,敘述她們公司可能面臨的困境,如何未雨綢緞,利用自身優勢,主動地在二級市場上,獲取優厚的利潤,讓公司立於不敗之地。她對東南亞金融形勢介紹得很流暢,對她們公司的打算,卻難免吞吞吐吐了。
  曾經海立刻領會到她的意思,那些野心勃勃的投機家所鑽營的機會,終於送上門來了。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截住她說:「是不是在短時期內,內外聯手,把你們公司股票價格炒上去?」
  「正是這意思,」她說,「你說可以做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曾經海難免帶上一些煽動性,「資金的性子很像水,流動則活,靜止則死,一投入市場更加需要利用這個特性了。關鍵是把握一個字:『度』。眼下不妙作的上市公司可以說沒有。有了真正的炒作,上市公司應有的價值才有可能很好地開掘,才能激活人氣,將整個證券市場盤活。」
  「哦?」
  他想,如果飛天股份公司真想炒作,那麼,他可以將這信息賣給需要的那些大投資家,也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將深深套著的豐樂詩她們賬號上的所有股票全部割肉清理。梁菲的高利,都茗的索債,也都不難解決了。「先欲與之,必先固之」,為了獲取得更多,先付出一點代價。在這機遇面前,是完全值得的。思緒一下子充塞了他的腦袋。他只想對她們公司有關這方面的情況了解多一些,並把她鼓動起來,通過她,去影響她的老闆。他說:「你們老總很有眼光,將消極因素化為積極因素,變被動為主動。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只是不知道眼下有哪一家證券公司打算做莊炒作?」
  邢景真的被鼓動起來了,遺憾地說:「他沒有對我說……可能沒有吧?」
  「哦,」他沉吟片刻,「你們知道哪個證券機構,持有你們的股票最多?」
  她茫然:「常總也沒有說。」
  他又問:「你們公司上市推薦的券商是哪家?他們願不願意炒作?」
  她說:「據說是黃海證券公司。願不願炒作,我也不太清楚。」
  「哦……可能還是屬於一種意向,」他的興奮很快如潮水般退了下去,站起身踱了幾步,「如果真要炒,這些都是應該了解的。」
  她茫然地問道:「也就是說,這件事可以做,你也願意做,對不對?」
  「是的。只要條件成熟。」
  「如果就是你剛才問的這些情況,我可以盡快提供給你。」
  「那當然好。不過這些資料,有的在電腦裡可以查到,有的則要以你們上市公司的身份去了解的,」他說,「你需要做的,還有你們將有哪些能夠刺激市場興奮的消息可以使用,像提高你們經營業績的措施啦,有哪些新的經濟增長點出現啦,你先排排隊,到那時,能不能夠炒作,能炒到什麼規模,都預測得出來的。」
  「我明白。就是所謂的利好消息。」她說,「我可以很快給你答覆。」
  服務員將菜餚打點上來了。還有一瓶干紅和一聽橙子汁。
  曾經海趕緊輕聲提醒:「這事需要絕對保密!」
  「我明白,」她朝服務員看了一眼,接過酒瓶,幫他倒上了干紅,再給自己倒上了橙子汁,然後舉起來,「請吧!」
  「謝謝,」他坐下來,卻沒有拿酒杯,「現在輪到我問你了。」
  「請說吧!」
  「『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嫣然一笑,說道:「如今,我只是在為我的飯碗絞腦汁,不宜於參悟這兩句詩深刻而豐富的含義。因為,這是屬於只能頓悟而不能言傳的領域。」
  「啊,有這麼玄?」
  「是的,禪的妙悟就是『一落言詮,即失其旨』。你以後會明白的。」
  「我拜你為師,請你教我參禪求悟好嗎?」
  她的回答,是將酒杯舉在眼前,淡淡的、恬靜而幽遠的笑。
十五、股票多於白癡,還是白癡多於股票,這是問題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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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酒家,邢景照樣不讓曾經海伴送,在門前喊了一輛出租車就走了。曾經海目送出租車消失在闌珊的燈火處,一團希望之光,卻越來越燦爛了。他獨自在淮海路上繼續躑躅。「飛天股份」這個方案要是實現,對他來說,不是「觸底反彈」,而是觸底反轉,他命運的反轉!要緊的是資金,把所有資金集中起來,包括應該償還都茗的二十萬元,全部投入「飛天」這一搏。
  他懷著如潮思緒,回家都過十點了。父母親看他那副神色出門去,都放心不下,坐在電視機前等地回來,曾經海卻關心地問:「還沒有睡啊?有我的電話嗎?」母親一聽聲音就寬了心,連聲說沒有沒有,和老伴互相望了一眼,便關上電視機上床。他打開抽屜看看尋呼機,也不見有都茗或其他人的留言。
  這種意外的平靜,卻使他產生了一個念頭:是否主動找都茗談一次,要求緩期,或者拉她入伙,以爭取支持?。……可他立刻否定了這一想法。按說夫妻一場,分了手仍然是朋友的話,是應該這樣做的,只是她對股票買賣畏之如虎,恨之如仇,沒有充分把握,是不能啟齒的。如果邢景這邊沒有把握,或者無限期的延擱,我不是又一次耍了她嗎?還是按兵不動,等都茗找上門來再說吧。
  主意拿定,這一晚他破例地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他到了海發證券公司。股民心態不穩,套牢的逢高出逃;持幣的則仍在一邊觀望,所以大盤繼續在低位盤整。大戶室裡空空如也,蓋經理,「程部長」和「辜姐」都沒有來,只有老佟,像個孤獨的牧羊人,獨自守著那塊方寸之地。連電話都顯得十分安靜,默默地期待著什麼。報單員小范,坐在位置上看報。處於期待中的他,既不輕易割肉,也暫停買入,以便保存實力做大周旋,只是拿主要精神研究「飛天股份」。這只股票剛上市時指數是在1500點的高位,因經營業績平平,在股市清除泡沫的時日,從高位跌下來,套牢不少籌碼。從K形圖的走勢來分析,前不久曾經有幾個小莊家炒過,價格從八元二角的低位,拉到了與它業績嚴重背離的價位,接近十五元。這次股市波動,影響最大的自然是這種股票,紛紛拋售時,大小莊家齊出逃,跌幅相當深,已迫近八元五角,還有下跌趨勢,一時間無法控制。這些資料,這個價位,不覺使他又一陣興奮:如果有一筆大資金,再加上公司給他一些可供利用的消息,讓他來炒,可以演繹出一場有聲有色的活劇;退一步說,如果飛天公司提供的資金不大,憑這信息,通過杭偉他們去聯繫那些大戶、超級大戶或機構投資者,收入也不會低的。
  他想馬上給邢景打電話。但他還是克制住了。儘管他倆是朋友,可眼下她是飛天公司的僱員,是為她老闆負責的。不能不留有余地,作為討價還價的籌碼。
  他點燃一支卷煙,不安地在房間裡踱起步來。
  電話鈴響了。小范抓起聽筒一聽,就給他遞過來。他以為是都茗,大局在胸,他決定約她商談一次。剛吐出一聲「喂」,雙眉便高揚了起來:「啊,邢景!」
  邢景仍然用那種淡淡的口氣問道:「你能安排一點時間,到我們公司來一趟嗎?常總想見見你!」
  曾經海有些意外,急問:「就是為那件事嗎?」
  邢景說話很謹慎:「是的。」不多一個字。
  他不覺一陣高興,說道:「那當然好。我馬上來,行嗎?」
  「我問問常總,請稍等。」她擱下電話,過了片刻回答說,「請馬上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曾經海立刻趕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邢景把他領進會客室,要他稍等,說常總手頭有一點事還沒有辦完。他忍不住想向她摸摸常總的底,她卻淡淡一笑說:「這麼快就要直接見你,還用問嗎?等一會,你就知道了。抱歉,我要去處理一點急事,不能陪你了。」說罷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其實,邢景並沒有急事,只是為逃避地盤問而離開的。說真的,常總會這麼快地站到前台來,很使她意外,也使她不安。她把「試探」曾經海的經過向老闆一匯報,老闆會這樣坦率地將他們當家人近期的努力與困惑,對她和盤托出,並要她安排自己直接與曾經海見面,這是邢景所沒有想到的。這一陣來,常無忌為了防範境外金融風暴所造成的衝擊,為了籌集這筆巨資,做過許多努力。有過種種操作的方案,不露痕跡地向三四家券商做過試探,先是以他們公司的二千萬股國家股,轉售給某券商作為條件,他們公司將提供方便,讓他們去發佈一些公司業績有大幅度增長的利好消息,以利於他們炒作,在短期內將轉購他們國有股所需的資金賺回來以外,並能獲利。可是券商不是過分謹慎,不願冒風險,便是資金匾乏,無力承擔;後來又打算以配股來籌資,但此舉一定要有公司業績做底,並要由證監會審批,條件既不具備,也拖延時日;此外還擬過別的方案,但都因為他對於這種操縱股市的操作手法所知甚少,不敢貿然下注。一聽曾經海表示可以炒作,他立刻要求見一面,除了對他提的這些問題,給以答覆以外,並對其他種種方案作一些咨詢。如果有可能,就請這位能人暗中代替飛天公司來炒作。按說,這對於她,公司的一名僱員來說,是一件好事,正像那次脫穎而出的接待外商,這在常無忌面前,在飛天公司內部,都是施展才幹、增強地位的一次機會,可不知為什麼,她的心弦卻繃得緊緊的。這是風險極大的一場賭注,尤其在眼下,可說是「頂風而上」。成,自然好,可若是失敗呢?她是引薦人,即便不是策劃者,也是參與其事的,就算公司不垮,她的飯碗也能保牢的話,也很難通過自己的良知,這是肯定無疑的。只求平平淡淡、寧寧靜靜、在「天人合一」中平安度日的她,自然不希望有此一舉,然而,已經邋遢潦倒到這地步的曾經海將會怎樣呢?
  如果說,對於公司,作晚為這件事與曾經海接觸,純粹是一個僱員例行公務的話,這一刻,卻成了兩難的選擇,注滿了兩人命運所系的沉重。
  這的確是兩難的選擇。昨晚,他要求拜她為師,帶他參禪悟道的時候,她很高興,當即拿禪門慣用的方式,舉杯微笑以表示歡迎。他卻沒有「接領子」,以為她拒絕了,自嘲般地說了一句「到我條件具備了再說罷」,便收了回去。是的,那些妄念橫生之徒,貪得無厭之輩,縱然勤修苦行,也不可能得其得。眼下,曾經海雖說不上「妄念」與「貪得」,只是時機未到而已,這一刻她不能不給他想得這麼多!倉促間,她不知道是否應該趁著在會客室單獨相處的機會,提醒他別去涉足這種高風險的游戲,趁早婉言謝絕?然而合適嗎?高風險的另一面,就是巨大的成功,這或許是他命運的一次大反轉,也可能是創造與她一起排定修為「條件」的機遇,要是就此放過,眼下他會有怎樣的反應?將來,她又將拿什麼作補償?……
  怔怔地正無法從兩難中跳出來,常無忌打電話來了,要她馬上去一起談。她沒法子迴避了。到了會客室,賓主已經互相介紹。常無忌既是批評她,也是明確她的職責,話中有話地說:「你怎麼走了呢?曾先生是你的老朋友,要是談成,你要和曾先生一起操辦的呢!」她微微一笑,馴順地在常無忌的身邊坐了下來。
  近來公司管理層面臨的挑戰和所做的努力,常無忌已向曾經海介紹,無非是對她說過的那些。不過只說「還都在接觸」,顯然不希望有人趁自己十談九不成的時候索取高價。說這話的時候,特地看了她一眼,說:「是吧?」
  她會意地點了點頭,便將既關切、又遲疑不安的目光投向曾經海。
  「如果哪家機構樂意幫你們炒作,那當然好,在具體操作上,我可以盡我努力協助貴公司。」曾經海說,「如果這些機構顧慮太大,要價太高,我也可以幫貴公司炒作。」
  「你能幫我們炒作?」常無忌很感興趣地問,「可是上市公司是不能炒自己公司的股票的呀!要是硬做,這也是頂風而上吧?」
  「都不成為問題。只要允許證券交易存在,投機炒作就是難免的,無所謂頂風不頂風。」曾經海一副看透了一切的神氣,笑了笑說,「只要有資金,有實力,什麼事都可以辦,關鍵是怎麼辦。」
  「啊?」常無忌臉面上每一條皺紋都在發光,瞥了一眼邢景。
  邢景的心又猛地一提,將心底的全部不安凝集在眸子上,逼視著曾經海。
  「當然,這只是在這個房間裡說說的話。」曾經海感覺到了她的不安,認真地說,「你們公司股票盤子不大,股價也不高,要炒,所需資金並不要很大。」
  常無忌摘下眼鏡,邊擦拭邊說:「有家公司說,要炒,起碼要掌握百份之六十左右的籌碼,也就是說,起碼也得花二個億。」
  「什麼時候說的?」曾經海並沒有希望主人回答,「如果在上個月,完全需要這筆資金,因為那時『飛天股份』的價格被人炒到十五元左右,手上沒有一千七八百萬股炒不成,要收集這百份之六十的籌碼,不制造一點空氣把股價打壓下來的話,成本自然很高。可眼下……」
  常無忌恍然,馬上戴上眼鏡接過話茬:「眼下已經接近當時一半價格了!」
  邢景的眉梢也跟著一跳,但馬上重新擰得緊緊的。
  她臉上神色的這些變化,曾經海都感覺到了,他笑了笑,故意把語調放輕松:「股市給股民的機會是均等的,可也是不均等的,就看你怎樣去捕捉。像這次市況趨淡,給貴公司的卻是鴻運當頭。市場清淡,也不需要百份之六十的籌碼;股價呢,如果我們能夠耍點小手段,還可以壓得更低一些。」
  「什麼小手段?」
  「常總,以您的經驗和才幹,就不必我直接說明了吧?」曾經海說,「做外貿生意的,國外的變化,好呀,壞呀,不都長在你們口上?東南亞金融風暴誰不知道?身在股市,每一陣東南風吹過,都得聞聞是酸是辣!」
  常無忌朝邢景看了一眼,爆炸般地笑了起來。
  邢景隨和地跟著一笑,但仍然將雙眉擰得緊緊的,繼續注視著曾經海。
  曾經海卻避開她的目光,只為自己煽動的效果而得意,笑著問:「不是嗎?」
  常無忌倏地收住笑,又摘下眼鏡,邊擦邊瞇起雙眼,望著窗外,並不作正面回答:「這個世界,這麼容易耍麼?」
  曾經海正色說:「是的,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到處都是。可是,人在股市,你也不必把投機家看得太能幹了。讓我引用老投機家安德烈﹒科什托拉尼的一句名言罷,他說:『整個股市取決於這樣一點:是股票多於白癡,還是白癡多於股票』。這幾年,世界股市的情況是白癡多於股票,就是說,投機過熱,對股票需求始終是旺盛的。」
  常無忌一怔:「白癡?多於股票?」
  曾經海說:「是的。對於中國來說,情況稍有不同,多於股票的『白癡』,是指那些對股票知之不多,知道有風險,但認為政府會包攬風險,所以一定會致富的人。這些人當中,只要十個中有一個跟風,就夠了!」
  常無忌忽然有所領悟地笑了起來,向邢景投去會意的一瞥:「小邢,看來,你這位朋友力能扛鼎!」
  邢景淡淡地一笑,然後低垂了眼皮作深思的樣子,逃避著表態。
  「好吧,」常無忌斷然下了決心,間曾經海,「據你看來,有個把億,這場戲就唱得起來羅?」
  「差不多。如果股市能夠很快回暖,十個交易周左右,可以達到目的。」
  「哦,兩個多月?」常無忌似信非信地又是一笑,「你有多少資金?」
  「抱歉,我是個窮知識分子,曾經滄海,有的只是炒股的知識、技能和經驗,並沒有什麼資金。這方面,邢景小姐一清二楚。」
  邢景抬起眼簾,點了點頭。
  「你能聯絡一些大戶、一些機構嗎?」
  曾經海想了想,這是一場下大賭注的游戲,力量自然越大越好,不過大戶很難信托,券商倒可以考慮的,只是如果來個拉郎配,無法合作,很可能將力量抵消,弄巧成拙,不如先把操作權抓到手再說。於是爽然一笑說:「有好夥伴,當然好,不過稍不謹慎,肯定適得其反,不炸鍋,也會讓一群跟風的措走一層油!這件事只能在極秘密之下操作。我想,作為常總這樣的身份,作為『飛天』這樣有影響的公司,在一個月內調度個把億,然後,以我,或者除了你們公司以外任何人的名義,另開一家公司,反正能讓我去秘密操作就行。我想這不是什麼難事。」
  「當然,只是這件事……」
  「讓我申明一句;這件事,今天只有我們三個知道,今後也只能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不不不,以後,我們三個人也應該永遠忘掉它。」
  「好吧,讓我想一想。」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請常總當機立斷。」
  「我明白。一定盡快地給你答覆。」常無忌看了看手錶,準備送客了,卻突然想起,「如果要請你幫忙,報酬……」
  「哦,差一點忘了。」曾經海和邢景交換了一下目光,「非常感謝常總給我的酬謝!能獲得您常總信任,就十分榮幸了。」
  常無忌得意地笑了笑:「反正,有小邢在,你盡可放心。」
  他們一起走出會客室,常無忌站在電梯門口,向曾經海伸出手:「再見!」便轉過臉,對邢景說,「就請你代我送一送曾先生罷!」
  電梯裡還有幾位乘客,兩人都沒有說什麼。下了樓,一起走到大門外,邢景終於忍不住地問:「你真有把握辦成這件事嗎?」
  「你不相信我?」
  她的眼裡露出一絲深不可測的光。這光,使曾經海突然想到了姐姐,甚至想到了母親,這是只有最親的親人才有的那種關切而憂慮的目光。
  曾經海站在她的面前,自信地說,「你放心。只要你們老總能夠照我的主意辦,這件事完全可以做。做成了,不僅實現了你們老總的計劃,也能讓我早點解脫。」
  她的目光一亮:「幫你早點解脫?」
  「是的,我脖子上的枷鎖太沉重了。」曾經海說,「你不認為這樣嗎?」
  邢景忽然感到自己在不經意間,透露了封鎖在心靈深處的秘密,不覺自失地一笑,故作輕松地問:「你自信你不是一個白癡?」
  曾經海不覺感慨萬千,苦笑道:「什麼自信?人生難得碰到的機遇,總得冒險搏一記吧?如果說這像白癡……」
  像一個干雷,在她頭上炸響,她渾身不覺一抖,抖盡了所有的恬淡與安詳。
  曾經海馬上感覺到了她的變異,忙問:「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她竭力穩住自己,避開他關切的審視,強笑道,「『白癡』,這比喻很精彩,是你編出來的吧?」
  他直覺得她內心有一陣風暴掠過,忍不住大膽地向前挺進,讓她將風暴刮出來:「要是我編的,怎麼樣?不是我編的,又怎麼樣?」
  她目光越發黯淡,看著在他皮包一角晃動的那條小金魚,不覺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使曾經海忽地想到了臨宰的羔羊,不禁冷靜了下來,恢復到一本正經的神態,說;「不是我編的。真的是安德烈﹒科什托拉尼說的。這位投機家已經九十多歲,都成人精了,不過,沒有你的啟發,我也想不到。」
  她茫然:「怎麼又扯到我的頭上了?」
  曾經海認真地說:「一點不假。我在琢磨『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時候才想到的。」
  她的眼睛一亮:「真的?」
  「我問你,你改動了這兩句詩裡的一個字,是不是這個意思?」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說:「有這意思,但是還差得很遠。」
  「差在哪兒?」
  「『一落言詮,即失其旨』。」她把手突然伸向他,「再見。」
  「或許是的。……只能意會,不能言傳。」他遲遲疑疑地不知該不該向她伸過手去,他是這樣不甘心就此打住,「今天我請你吃晚飯,能賞光嗎?」
  「今晚?」她遲疑了一會,斷然說,「抱歉,我今晚有安排。過幾天再說罷!」便收回手,轉身走了。
  是的,她必須及早離開。儘管她十分希望和他多說說,摸摸他對這次操作到底有多少把握,以放鬆繃得緊緊的那根心弦,可又怕和他說,她還沒有弄明白到底是對他,還是對自己命運的憂慮,就先脫離接觸,冷靜地想一想再說吧2
  她急匆匆地乘電梯回到辦公室,丟了魂魄似的,怔怔地坐在辦公桌邊……
  場景竟會這樣相似。「人生難得碰到的機遇,總得冒險搏一記」。當年離開那位白馬王子遠涉東瀛之國的時候,她在猶豫間,他也是這樣鼓動她的。那一次冒險的代價實在太大了。她儘管拒絕了向自己敞露了胸懷的曾經海,但因為業務,迫使她與他接觸,她本來相信自己與他可以保持一個朋友的距離,像對待客戶一般的冷靜,請他慎重地思索,小心處理;不要再拿自己的命運作賭注。然而,今天,事到臨頭,居然這樣難以自制,憂慮,恐懼,後悔沒有早早地提醒與勸阻……竟會一窩蜂地湧進她的內心裡來……
  別想他了,別想他了!他是你什麼人?何況這是一次很大的投機行為,常總不會冒這個險的,要是出於無奈,真想試一下,公司也拿不出這樣大的一筆資金來的,你何必杞人憂天,跟自己過不去?
  下班了。她破例地不問常無忌還有什麼事,溜也似地離開了公司。她怕就此回去把自己鎖進那方封閉的小天地裡,縱然息心危坐,恐怕也驅除不了這一腔煩躁,便逕自到了「聚雅花苑」的游泳池,臨時買了一套泳衣,跳進了並沒有多少人的水池裡,慢慢地劃著。蝶式,蛙式並用,或沉或浮,或急或緩,讓全身所有的精力,連同雜七雜八的思慮,全部消耗在沉實厚重的碧水裡,然後上來,讓疲乏的身子,丟在了池邊的躺椅裡,竟沉沉地睡著了,直到一陣冷意把她喚醒。
  當晚,她渾身發燒,第二天也沒有退去。她怕舊病復發,立刻向常總請了假去做檢查治療。是感冒,但她最怕因此引發舊病,她考慮再三,有很多理由,讓自己趁這機會遠離公司休息幾天。她請求延長病假,到了澱山湖畔的度假村息心靜養了一個星期。等她回到公司,常總為了加快新項目上馬,降低成本,給對外貿易構築後盾,增強競爭力,親自趕往川西山區,過問產品基地的籌建情況去了。桌上,有曾經海一次次電話的留條,打電話過去說明原因並表示歉意時,才知道,常總已經接受曾經海的建議,籌到了一個億,並給曾經海登記註冊了一家商貿公司,讓他操作炒「飛天股份」了。
  她不覺詫異地問:「飛天公司哪來這麼多的資金?」
  「你呀,還不知道自己頂頭上司的能耐呢!」曾經海得意地笑起來,「他說,在這件事上,他得到了兩個女人的支持。一個,是你……」
  「去你的!」她截住他說。
  「真的,一點不假!」
  「我不信。」她說,「還有一個是誰?」
  「他沒有說。可我打聽出來了。」
  「誰?」
  「常總的太太是誠信銀行的信貸部主任!」
  「啊?」
  「有時間碰頭嗎?」他問,「我有事和你商量。」
  「可以,」她從來沒有這樣急地想和他見面,「你就過來吧。」
  「不。還是明珠廣場。五點。」
  她想了想說:「可以。」
十六、炒股炒的是人類的好品德:冷靜、理性、耐心和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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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海全身神經都繃緊了。邢景來了電話,使他心裡稍安,彷彿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有很重要的話要對邢景說。
  他急需輿論的幫助。
  常無忌的答覆,神速得令人措手不及,雖然沒有直接提供資金,卻以政界、經濟界有著廣泛聯繫的老幹部加企業家的純熟調度手段,給了他一個億。他幫他註冊了一家商貿公司,不知從哪兒借來五千萬作為自有資金,然後,再借此向銀行貸到了五千萬。雙方敲定,在八個交易周內翻倍。倘若虧損,曾經海自然無力賠償,所以達到目標後提取的回傭,也只能百份之十,一千萬,加上自己趁風搭船所賺取的,也足夠了,這都是一位他從未見過面的女士,代表常無忌辦的,辦完就消失了。至於輿論,作為上市公司的老總常無忌更不能出面了,只表示「需要的話,可以找小邢聯繫」,曾經海也答應了。
  手頭有了一個多億資金(包括豐樂詩交給他操作的)的曾經海,明白這是一場豪賭!他開始步步為營,穩扎穩打。他希望有一家券商和他合作。他從電腦所存儲的資料中,得知持股最多的大股東,是上市時的承銷商黃海證券公司。他暗中尋訪有無可靠關係與這家券商接觸一次,試探一下有否操作意向。他向宮經理打聽的時候,才知這家公司主管衛經理,就是宮經理的先生!他喜出望外,要求見面。誰知這是一位非常謹慎的「穩健派」,說眼下正在整頓證券機構,他絕不希望在這時候把自己送到槍口上去,話說得很實在:「賺到的錢是公司的,犯了法倒霉的是我衛某,你說對不對?實在對不起啦!」還說,前不久有人向他提過這個建議,他說的也是這句話(曾經海心裡明白,很可能是常無忌所作的試探)。不過,衛經理很機靈,向他保證,要是有人炒作,他們這個大股東絕不趁機拋售。曾經海也明白,如果大股東減少持倉位到了標準以下是要發佈公告的,弄不好,會把股價異動的責任拉到了自己的頭上。所以他完全相信這一承諾。雖無實質性的成效,但摸到了這家大股東的底,使他敢於放開手來操作了。為了避免持股數量過百份之五而發公告,引起管理層與社會的注目,他將常無忌所提供的資金,化整為零,分別在進豐樂詩、包括張菊芬她們提供的十幾個賬號裡,並把父母親的、姐姐的,親友的,能借的股東代碼卡全都借來用上了。而且按照他們原來開戶的公司去悄悄存入。算了一下,一共二十二個賬號。這真正是一場指揮千軍萬馬的戰鬥!
  當然,海發證券公司仍然是重點。他請宮經理給他提供一個單獨的小間。自己丈夫雖然沒有配合,但宮經理心知肚明,這位客戶交易量非同尋常了。宮經理立刻調度,讓他回到那個超級大戶室;為了聯繫方便,飛天公司又給了他一架手機。
  股市處於牛皮盤整狀態,曾經海開始悄悄吸納「飛天股份」。這是千載難逢「搏一記」的機會,資金自然是多多益善。他把豐樂詩她們賬號上的所有股票,除了仍然停牌的「藍海股份」以外,全部割肉拋出,買入「飛天」,並希望她們增加投資。豐樂詩雖然有錢,對他也曾經有很高的預期,可惜,以往委託給他的都虧得不敢核算了,哪裡還有這份膽量再解囊?他只好將母親的「火燒銀」投進去;給都茗的那一筆補償,也不希望變死,取出十萬元,親自送到都茗面前,等她—一清點以後,就用三寸不爛之舌,企望她將這筆錢重新讓他帶回,代她投資,她冷笑一聲說,別玩這套釣魚的游戲了,你給我的苦也吃夠了,我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下一個十萬能夠準時給我,要比幫我去冒這種險好得多。他苦笑著說,我犯過錯誤,這不假,不過,天底下最容易改正錯誤的地方,就是股市。我現在有經驗、有機會了,就缺資金,就算借給我的罷,可以立借據。她也不願,說他走火火魔,勸他早日離場。他無法把底細端給她,一笑而歸。
  他不再到處拉錢。哪位股評家說過,股市的成功者都是孤獨者,用不到拿發財的秘密去換取並不多的資金,因小失大。能把手頭資金用足炒夠也不虛此舉了。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當購入八百多萬股以後,便顯得困難起來,要不斷「震倉」,就是故意把股價打壓下去再拉上來,在忽漲忽跌的震盪態勢中,「誘騙」散戶們將手中的「飛天股份」割肉拋售給他,這難免不大大增加了成本,原定的資金,就顯得捉襟見肘了。他想起了股評家海泫。可是剛找出海泫的名片,準備打電話聯繫,卻又想到:此公可靠嗎?如果將這些消息捅給杭偉,會出現怎樣局面?
  他想找一個人商量。可找誰呢?邢景病假期間與他聯繫的那位女上,代邢景辦完該辦的一切,就神秘地失蹤了,自然不能找,也無法找。至於局內的,沒有一個可靠,包括「滕百勝」。
  他這才發現孤獨並不容易,有的是勢單力薄的恐慌!過去,為的是個性的自由、人格的獨立,不依附於人、求助於人而進人股市的,可這一刻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不僅不求人的事不存在,想擺脫籠套的,卻偏給套牢了。
  只有邢景。不管是感情依傍,還是調動飛天公司的力量,他都需要邢景。
  黃昏降臨,夕陽還被夾在高樓的峽谷裡,他就來到明珠廣場。她也準時到達。服務小姐便把他倆引進了一個叫「天寶閣」的小包房裡。
  她化了一點妝,把這幾天多病多思的憔粹都蒙在淡淡的一層脂粉裡。
  曾經海用欣賞的口氣說:「你很漂亮!」
  「謝謝,」她也欣然一笑,「看來你今天心情很好。」
  「當然,和你見面,每次都像過節日。何況……」
  「你對女人倒真有一套。」她啐了一口,「『何況』什麼?」
  「常總對你說了嗎?」
  「常總出差了,」她說,「他說什麼?」
  「他說,這次操作,請你負責和我聯繫。有什麼事,可以找你。」
  「是的。你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
  「可以說有事,也可以說沒有事。」他說,「像過去一樣,有你在我身邊,我總感到很安全。真的。」
  她報以淡淡的一笑:「很感謝,可也很遺憾,因為我不一定幫得了你的忙!」
  「怎麼會幫不了呢,」他抓起菜單,卻先把目光轉向服務員,點罷酒菜,等服務員走了,才說明他的想法。
  邢景的臉色凝重起來了:「你一定要我卷進這個漩渦羅?」
  曾經海得意地說:「這一次,你還想站在一邊看嗎?」
  「是的,我確實不能再站在一邊看了,」她無可奈何地說,「正是這樣,所以我心裡從來沒有這樣不踏實。我問你,你對這次炒作,到底有多少把握?」
  他詫異地問:「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不,這一次,不是簡單的用一個相信和不相信就可以說清的。」她說,「沉重的債務,可以讓人的智能變形。不知道我這個旁觀者看得對不對?」
  「你是說,我是給債務迫得孤注一擲?」
  「不是嗎?」
  曾經海想否定,可話到唇邊卻嚥了下去。他想,對她不必諱言這一因素的驅動作用,說:「不排除這種動機,但我絕對不是『孤注一擲』。對這次操作,我的確有把握,只要你能支持我。」
  她微覺不快:如果不支持,失敗了,就應怪罪於我羅?她真想說一句「你要這樣想,我可承受不起」,可他雙眼裡的那片坦誠與祈求,卻改變了她的主意。她淡淡地一笑說:「我只是作為朋友,提醒你注意這件事的難度罷了。真要搞砸了,我怎麼說也逃不了責任,起碼,是我把你這只鴨子趕上架的。」
  「哦,所以你為我考慮得特別周到,」他說,「謝謝啦!為了你,我也要拿出全部能力和精力,辦好這件事。要不,上對不起父母,下對不起你!」
  她有些感動。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但也希望相信我這一片心!」
  她真想落淚,卻強忍住了,好像把話題岔開一般,問道:「你說,到底要我幫你做些什麼?」
  他說:「能給『飛天股份』制造利空的消息,有哪些?最好用什麼方式,通過什麼渠道散佈出去,最有利於繼續打壓股價?」
  她倒抽了一口氣:「這是常總叫你問我的?」
  「不,常總只說,操作中有什麼問題,可以和你聯繫,」他注視著她的眉眼,「撇開這層『指定任務』不說,我思來想去,這種問題,除了找你,我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商量。真的。」
  她再一次感動了,低下頭說:「不是我怕,說實在的,這種違法亂紀,過於頂風冒險的事,我不能幫你做,也不能讓你去做。」
  「我理解。可我騎虎難下了。」
  「我知道。」她真想說我也一樣,可到底沒有說,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尋思該怎麼回答。服務員送上冷盤,一只涼拌馬蘭頭,一只花生米,一只鳳爪,還有一瓶啤酒和橙汁,看服務員—一擺開,將酒和飲料分別給他們倒進杯子離去以後,她的思路才清晰了一點,「只有一個辦法。……也是順勢而為,實事求是的辦法。這就是把我們外貿公司面臨的困境以及可能存在的投資風險,請記者在上市公司介紹欄裡,老老實實地公之於眾。因為,這些材料,對我來說,都是現成的,也是應該告訴購買我們公司股票的投資人的。」
  曾經海高興地說:「這點子太好了!把情況介紹得嚴重一些,再在業績的預測上,壓低一些,是能起作用的。」
  邢景搖了搖頭說:「預測可不是我的事;情況介紹嘛,也沒有必要誇大。」
  他笑道:「你怕?這可是風險防範,就像當年的『寧左勿右』,不會錯的。」
  她抬起了頭,面對著他。最初讓他看到的,是一縷不以為然的無奈,很快便變成了一種凝神靜思,那神態,使他再一次看到了她仁立在液晶展前的神韻,恬淡,寧靜,深邃,幽遠以外,還有一種動中的極靜,靜中的極動的氣韻,好一會,才聽到她的說話:「還是一切順其自然,無為無不為吧,」聲音彷彿是從她心底流瀉出來的,「……也就是說,對我提供的東西,拿出去時,都不要摻水,好嗎?」
  他不覺產生了一種窮究的衝動:「你為什麼這樣重視『順其自然』?」
  「你不是要我幫你參禪悟道嗎?」她氣韻安詳,令他想到了雙手合十的聖者,「參禪修持,悟的是人怎樣保持人與人、人與天、人與自我的和諧統一,人怎樣才能夠免除人生的煩惱,而求得真正的自由與解脫……所以,要說『禪』,起碼要求人類思想合於真理,行為合於道德。」
  他怔住了,說不清是被震撼了,還是對她這一套「禪」的無可奈何,說道:「……好吧。我尊重你的信仰,更不能讓你做違心的事,……你先把材料給我看一看再說吧!」便舉起杯子,「來,希望我們合作成功!」
  邢景彷彿感覺到他有口無心,抓起杯子,卻沒有舉起來,淡淡地一笑說:「要說『信仰』,這不光是尊重我的信仰,也是尊重你們股民的信仰。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嗎?」
  「什麼?股民的信仰?」
  她故作調皮地說:「是的。你們的大師巴菲特說過,做一個職業投資家,不需要很高的智商,只需要人類優良的品德,其中包括堅韌、耐心,有毅力。」
  他也笑了,笑容裡不能不包含著感動。他感到了她為他安危操心的一片真誠,不禁說:「好,我尊重你,也尊重這位巴先生!我先滿飲這一杯,表示我接受你意見的真誠。」
  她這才笑吟吟地舉起杯來,往他杯口輕輕地一碰,然後專注地注視著他把啤酒喝下去。
  第二天,邢景就把材料送給了他。他看了看,有價值,但是太淡了一點,估計不會讓股價引起較多的波動,可是為了尊重她,就沒有提出異議。邢景說有幾位記者是專線與飛天公司聯繫的,並把姓名、聯繫地址告訴了他,請他親自送去。記者倒覺得材料很有價值,第二天就見了報,而且安排在較醒目的位置。
  對於東南亞的金融風暴所造成的影響,早已為一些有識之士所注意,並采取相應的措施,逐步減低類似飛天股份這些股票的持股比例。這則消息,把眼下周邊的存在渲染了,嚴重性增加了,驅使他們再度減輕持倉量;對那些對世界經濟局勢不太關心,以及獲利並不多而套牢的持股人,卻是一個不小的「利空」消息,逼使他們紛紛割肉出局。曾經海乘機大肆買進。三天,他就又購入了四百多萬股,算了算,二十多個賬戶內,共有一千二百多萬股了。
  還是缺少,須占有百份之六十的籌碼,才能萬無一失。
  時間已經兩個交易周了。要繼續收集,還是要增加成本,需要有更多資金。再找邢景麼?他一想到她的「禪」,信心全無,她不僅僅忠於自己的信仰,更是為他的安危耽心!與其花時間精力去拆毀她的精神防線,不如另辟蹊徑。
  他猛地想起,何不來個羊毛出在羊身上.悄悄地出售這個信息呢?在這個市場上,除了通過證券交易所買賣股票的「明市」以外,還存在一些暗中交易的地下市場,信息買賣就是其中之一,或送干股,或直接交錢。價格,就是預計能夠獲利的百份之十。他今天暗地裡為「飛天股份」所做的,就是一份重要信息。我已經收集到一千二百多萬股,占應該收集的大部分,完全可以出售了,所得的資金,將所缺部分籌碼收集足夠,這不是十全十美的辦法嗎?
  他首先想到杭偉。杭偉曾經做過這種交易,獲利頗豐,超過了所付的代價。這位老鄰居在志得意滿、醉醺醺的時刻,和他說起過那一次成功的買賣。
  曾經海立刻打電話約杭偉見面。好久不見了。這次調整,杭偉損失不少。曾經海決定將自己隱在後面,以一個中介入的身份出現,他先是歎苦經,說他在這次股市回調中,大虧老本,「藍海股份」被停牌凍結,其他斬肉平倉出逃,如今債務纍纍,已經無力入市了。把自己裝成一個窮癟三以後,才開始說起「有這樣一家上市公司」,準備采取如此這般的措施,不僅保證今年的持續增長,而且有所突破,所以已經約請莊家入駐,做一番炒作,莊家還沒有開始建倉……
  杭偉聽了很興奮。到底久涉江湖,哪樣風雨沒見過?他不想詢問是哪家上市公司,只表示要出資購買,必須和這家上市公司有權拍板的朋友直接接觸一次。
  曾經海沒料到這傢伙門檻如此之精。不錯,沒有直接接觸「有權拍板」的人是談不成的。他先滿口答應,約定兩天後答覆。分手後尋思對策,很想瞞著邢景,在飛天公司內以重利另外找一個人物。可這太冒險了.若讓邢景知道.必然人財兩空。
  正在猶豫間,股市卻反彈了,獨有「飛天」還在下跌。原來,形勢已經不能支持他繼續從容地吸納了,東南亞金融風暴的影響,正在日益擴大。先前提醒投資者的這一只「飛天股份」,越來越被人看作一塊滾燙燎人的火炭。這都化作一股火山的熔漿,直衝他的心底。杭偉越發不易就範了,而在他曾經海手裡抓著的這一千二百萬股,如果不速戰速決,很可能是一大堆無人問津的廢紙。因為這只是一種「期貨」,周邊金融風暴真正刮到大陸,誰願意拿自己的血汗錢押在你「飛天公司」尚未實現的空頭支票上?
  焦慮,恐懼,使他睡在床上,冷汗一陣接一陣地冒,翻來覆去的,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走進了一個五彩繽紛的大廳堂。朋友們分明為他祝賀什麼喜慶,鞭炮,五百響,一千響,在親朋好友的歡聲笑語裡劈裡劈啦地響成一片,炮仗,也連連地升入高空,其中一個可口可樂罐頭一般粗的,直竄過高樓的尖頂,砰的一聲,勝似巨雷,艷麗的火花,比焰火更為壯觀,卷裹著五色的彩紙,紛紛揚揚地飄灑開來,一陣心花怒放,使他醒了過來……
  太陽正照在他的臉頰上。
  歡慶的場景,依然留在他的眼前,密匝匝的鞭炮聲,可口可樂罐頭一般租的「高昇」如雷聲響,還在耳畔回響。他心裡有點欣喜,但又不踏實,總覺得這是一種警告和提示,成了暗中左右著他的一股力量,要他注意和預防一點什麼。地位升空,與「飛天」吻合,是好兆頭,然而,巨大而鮮亮的希望,呼嘯升起,砰然「炸」成天女散花,這難道不是希望破滅的預兆
  他感到後者的解析,更符合夢境所展現的內涵。東南亞金融風暴有方興未艾之勢,根據國際經濟專家和金融巨頭分析,當今世界經濟已經抹去了國家和地域的邊界,這場危機很可能衝擊亞洲其他地區,台灣、韓國、日本……甚至向世界其他地區蔓延,導致世界經濟長時間內無法復甦,這有歷史為鑒……
  要化險為夷的話,必須及早出局,速戰速決!
  曾經海想到的依然是邢景。他要馬上找她商量,建議飛天公司早日采取措施,由公司或者由他出面,邀請報社的記者和一些股評家,選一個豪華賓館,或者蘇杭某地豪華度假村「聚一聚」,請輿論界發動攻勢,給「飛天股份」抬抬轎子,讓股價在短期內飛起來。
  他已經沒有心思像情人那般邀請邢景去悠遊歲月了,股市開盤之前,就直奔飛天公司。她剛剛來上班,還沒有進辦公室,先在會客室裡接待他。幾天不見,她顯得有些憔粹。他不覺問道:「你怎麼啦,身體好嗎?」
  「還可以,」她不安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什麼,」他直接地把收集籌碼的進展,他的憂慮和設想全盤向她托了出來,「我想,在這方面,你應該比我知道得更多。」
  不錯,邢景所知道的東南亞金融風暴的嚴重情況,自然比他直接而又迅速。曾經海顧念到的,更像一塊沉重而無情的石頭,壓得她茶飯無心。她早已將自己的命運與曾經海的命運掛在一起了,「順其自然」的話,應該盡快離場,或者請常總再給曾經海一筆資金,拖延時日,等待機會。常無忌出差前,要求她密切關注東南亞經濟形勢的發展,並隨時向他報告的。她按約和他通了幾次電話,並且問他對這場證券操作,有沒有新的打算,希望以此提醒常總主動采取增加投入或者提前出局的意見。可不知是常無忌保護自身的政治手腕老到,還是工作進展順利,心情好得像久雨初晴的天氣,只說「別慌!我們公司是擁有豐富資源的公司,你和老曾都懂得怎麼去開采的。」她通宵息心危坐,希望在禪定中消除心靈負擔,然而卻經常被逼上身來的風險前景所打斷。她想到赴日時,也怕機會錯過,當時,眼前一層層彩霞,遮住了所有的險山惡水,到外面世界去闖蕩的欲望,沖走了應有的理智……
  是的,鎮靜與理智,是這種時刻最可貴的品質!常總說的「開采」自身公司的資源,不就是順其自然麼?怎麼會是迴避責任的政治手段呢?
  她的思路清晰了。只是應該怎麼「開采」,還沒有想出方案來。此刻,她也沒有辦法將自己所思所想對曾經海和盤托出,只說:「別急,常總到四川去,就是為了讓我們公司頂住這次風暴做準備的,據說相當順利。這次炒作飛天股份,也是利用這次金融危機,顯示飛天的潛力的。常總說,你從這方面去深入開掘,一定會有辦法的。」
  「從哪些方面開掘,常總說了嗎?」
  她想說「如果把飛天公司擴展的情況透露出去,說明飛天不同於其他同類外貿公司,肯定是一個利好。」可是,常總所做的到底如何,她說不清楚。與其開這種空頭支票,不如請他從自身精神上去開掘。他需要對自身「潛能」的開掘。
  「常總沒有說,」她說,「不過,與其圍著我們老闆的腦子轉,不如圍著自己轉,圍著自己的心靈轉。」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禁反感了。
  「炒股,就是炒我們自己的品德。眼下,就是炒我們素質的關節眼。順其自然,無為無不為裡蘊含著冷靜、堅韌、理性和耐心。我想你會明白的。」
  一陣莫名的失望襲進曾經海的心頭。原來她是這樣一個人!關鍵時刻,卻只會跟你說這樣空泛的大道理。幾句刻薄嘲笑她的話直衝他的嗓眼,可是她雙眼圈上的那些黑暈,清純的眸子裡那縷難以言說的無可奈何,還有出自內心、毫無掩飾的兩個「我們」,便使他把所有的反感、失望和刻薄都嚥下了。見開盤時間在即,便匆匆告辭。
  顯然受到了周邊形勢的影響,「飛天股份」拋盤再次增加,股價繼續下跌,沒有踏實感的他,已不敢再多吸納。他反覆琢磨,邢景肯定有不少難以言說的苦衷,有些事需要她知道才能辦,有些事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才能辦好。常無忌這種幹部在這方面懂得比任何人都多,邢景未必懂得這些,何不跳過她,做一點常無忌希望我做而邢景不敢讓我做的事呢?也就是說,應該把常無忌正努力采取的措施,事先透露出去,配上幾篇推薦性的吹捧文章,在眼下,對「飛天股份」,這絕對是一個利多之舉。
  曾經海再次想到了海泫,但有了和杭偉的那次接觸,他更不願輕易和那個小圈子裡的人談這件事了。他倒想到了石點頭、言中這幾位股評家,據他所知,他們和抗偉關係比較疏遠。他費了一番周折,才打聽到他們的電話號碼,請他們到梅龍鎮酒家聚聚,先做一些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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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順勢而為,無為無不為」,是處世之道,也是股市取勝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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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腦顯示屏上,「駝方」的股價,一片綠,掐得出水來的綠……
  杭偉根本不想看它,他坐在電腦前的轉椅上,將久未梳理的腦袋擱在椅子靠背上,朝天花板吐著煙圈。煙圈裡,朝著他擠眉弄眼的,竟是曾經海!
  他冷笑一聲:這癟三,原來是這樣一只股票,搗漿糊竟搗到我頭上來了!
  事情都是海泫告訴他的。
  曾經海也曾經被一些券商請去作技術解盤,但他並不了解海泫他們那一個圈子裡的關係。他不知道以筆名「石點頭」行世的趙某是海法的徒弟,海泫和石點頭他們是抱成團的一夥,海泫是頭,都稱他為海老師。他們經常一起趕場子,到一些證券公司的股市沙龍去作股市解盤,周末,則不時被外地券商請去,分析股市大勢,推薦個股,幫股民尋找黑馬,逃避灰熊。他們或分或合,或離或散,卻隨時互通聲氣的。所持觀點,對一些現象的評價,對一些個股的推薦,基本上是一致的,起碼不至於抵牾、拆台。在這股市低迷的時日,這麼重要的消息和計劃,海泫第二天就知道了。海泫心裡老大不痛快,一頓飯無所謂,可是這個曾經海,最早結識的是他海泫,拉去做技術解盤的也是他海泫,如今有了甜頭可嘗的機會,卻偏有意撇開他,太那個了。所以立刻打電話給杭偉,很有點興師問罪的味道。杭偉一聽這事兒怎能不動肝火?馬上破了口:這只股票,居然忘記他是怎樣認識海泫的了,居然想繞開我獨自發大財!不僅獨自發大財,而且居然拿我當蔥頭,想斬一刀。可以肯定,曾經海出賣的消息,就是這個消息!尤其面對這一只「駝方」的時候,氣更不打一處來!上次,這一只股票幫他賺了個罐盈缽滿,這一次暴跌,跌得躺在地上了,於是重新殺進,卻被套牢了,套得不是很深,但從技術指標上看,在短時期內卻很難解套,買的數量又多,多得把第一次賺的全部還給股市了。石點頭將曾經海打算炒「飛天」的消息傳給他之前,他只求解套,聽到消息以後,他心裡的怨氣,就一起發洩出來了:如果曾經海早把消息告訴他,他怎麼會鑽進這只股票裡捱套?!
  這股怨氣是這樣難以忍受,他終於抓起電話直撥曾經海。「喂,你好呀!」他沒頭沒腦的就是這麼一聲。
  曾經海正處在高度興奮狀態。那晚,在和石點頭、言中的觸籌交錯中,他知道了美國十分重視東南亞金融風暴,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都表示不能坐視不顧。運用得好,倒真是一次牟取暴利的機會。這使他全身輕松。此刻,一聽是杭偉,高興地說:「啊呀。老阿哥,是你呀!」
  「上次說的事,怎麼沒得回音?」杭偉半真半假地繞圈子摸底。
  曾經海謹慎地回答:「對不起,看來談不成功。」
  杭偉笑起來說:「不是沒成功,是你獨個享用了吧?」
  曾經海一怔:「這是什麼意思?」
  杭偉大笑:「你讓我掏錢購買的,不就是『飛天股份』的消息嗎?」
  出其不意,正是這個流氓的拿手好戲。曾經海知其為人,事到臨頭,一時間倒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應答了:「你……你說啥?……」
  杭偉繼續大笑著:「想不到你對自己老阿哥也來這一套,可不太像你老阿弟所作所為吧?一個銅板就遮住太陽,我兄弟當中沒有這樣的人!」
  曾經海說不清是氣是惱,只覺得粘糊糊的汗液,從所有毛孔裡冒出來。
  「老阿哥還是你的老阿哥的話,就請過來詳細談談,」杭偉學著廣東腔,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別太見外啦,我等著你!」
  「老阿哥,」他想作點解釋,「老阿哥!」
  杭偉卻已收線。
  曾經海坐不住了。不需要詳細詢問他就已經明白,石點頭、言中和海泫他們,穿的是一條連襠褲,踏著尾巴頭會動。他很惱火,不過到底經過了大風浪,明白事已至此,賴也只能賴到底,在這個無賴面前,打死也不能承認他兜售的就是「飛天」的信息。
  「老阿哥,」他撥通杭偉電話,聲音裡帶著逢迎的笑,「你誤會了。不搭界的事,真的。見面時我會把真相告訴你的。『飛天股份』嘛,我是受人之托。要是你老阿哥有興趣,不怕風險大,我馬上請這家公司用八人大轎來請您!」
  杭偉呵呵呵地笑起來。從石點頭口裡,他知道曾經海的籌碼已經吸得差不多了,只是個拉升問題,這分明是被當場揭穿以後的敷衍。至於風險,哪只股票沒有風險?根據石點頭、言中和海泫的觀察,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若真的表示干預,最有炒作價值的,倒真是「飛天股份」這個板塊了。曾經海不會不知道。他很想揭穿這個赤佬的虛偽,叫他別豐滿了羽毛忘了娘。可轉念一想,人家到底討饒了,何不暫且放他一碼,記下這一筆債,到時候叫他加倍償還呢?
  「好吧好吧好吧,我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呢,」杭偉把口吻放緩,「以後有甜頭好嘗的時候,不要忘了老阿哥就得了。這一回嘛,我叫石點頭他們就像我自己的事一樣幫你啦,你放心吧,還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打電話給我!」
  這副流氓頭子的派頭,很使曾經海作嘔,不過能夠得到這樣出局了結,到底松了一口氣,忙說:「謝謝啦!」
  「誰叫我是你的老阿哥呢?」
  杭偉掛上電話,轉過身子,目光投向電腦顯示屏。
  又是「駝方」!深度被套的「駝方」!
  窩在心裡的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杭偉坐不住了,站起身,點燃了一支卷煙,站到窗口,抽了一陣,然後轉身重新抓起了電話找海泫。一邊撥號一邊惡狠狠地自言自語:「操他姐的,姓曾的,你還嫩點兒!」
  電話通了。
  「操他的,曾經海真不是東西!」他對海泫說,「你說的一點不假,他不光想獨自發大財,還想往我頭上斬一刀!你說,我們就這樣讓他去了?」
  海泫也摸到了一些「飛天股份」的情況,頗有話要說,沉吟了片刻說:「我們馬上碰碰頭吧!」
  股市一收盤,他們就在離開泰公司不遠的清波海鮮城見面了。海泫是海量,進酒家不問檔次,菜餚也不求舖張,但求實惠,酒卻起碼要有五糧液,能盡其量便可。
  三杯五糧液香醇醇地下了肚,杭偉把曾經海打算炒「飛天股份」的意圖,又如何瞞住他,並想往他身上撈一票,來兜售信息的表現,一五一十地抖了出來:「你說,該不該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還是放他一碼吧,」海泫自然瞧不起曾經海,可他不像眼前這位仁兄全露在面上,反而寬宏地一笑:「這位朋友,的確太那個了一點,不說恩人,也不說老師,在他困難的時候,你到底拉過他一把的嘛。真不該來這麼一記。」
  杭偉微微一笑,不接腔,只拿酒杯湊近對方的鼻尖,誘使前面這位以城府深出名的仁兄,把一腔主意從盤山道裡彎彎曲曲地繞出來,「喝,喝!」
  「商場沒有純粹的仇敵,只有利益。」海泫抿了一口五糧液,雙頰泛出了青灰色,「要緊的是要研究『飛天』是不是真值得炒作。要是真能炒作,我們為什麼白白放走這個送上門來的商機,不趁風搭一回船?」
  杭偉雙眼一亮,說:「你的意思是……」
  「我分析過,也摸過『飛天』的底,」海泫說,「姓曾的籌碼吸納得並不太多,從向你兜售信息的時間、股票的價位來看,他沒有資金了,看來就想在這個價位上拉高出局了。我說,這就像開金礦,剛挖到一舖表層就走,太可惜了。」
  杭偉突然滿面紅光:「我也這樣想過的!只是……」
  「別『只是』了.不管東南亞金融形勢有沒有轉機,都可以把這座金礦挖到底的。這是我們的機遇,哪怕風暴再起,也不妨礙我們炒作『飛天』的。」海泫說,「股市就是財富再分配的地方,再分配的主動權,就是掌握在那些先知先覺者的手裡的。你、我,就是這種先知先覺者!」
  「對對對!海兄,我算沒有白交你這樣的朋友!」杭偉說,「你說,眼下我們該怎麼做?」
  「我們聯手,把『飛天股份』的天時地利人和奪過來!」海泫說,「我已經告訴石點頭和言中他們,推薦的文章不僅慢慢發,而且針對這些外貿企業的股票,還要發表一些勸告提高風險防範意識的見解,把股價繼續往下打壓,讓我們籌碼收集得差不多了,再順勢往上拉升。」
  杭偉興奮異常:「好好,股市就是強者的天下!就這麼辦,來來來,讓小弟敬您大哥一杯!」
  第二天,好幾家小報上同時出現了以謹防國際金融風險為話題,分別署以聞風、莫申、先見等作者名字的文章,提到了外貿上市公司是首當其衝的一個板塊,井都刻意提到了「飛天股份」,特別提醒:「雖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行表示將予以干預,然而,其前期的消極影響,即將在近期反映出來;即便獲得世行的幫助,其負面影響,也不是在短期內可以解決的。買股票就是買未來,這一板塊的未來,無疑會成為風險最集中的區域,廣大投資者不能不做預防。」
  本來止跌反彈的「飛天股份」立刻繼續下跌。
  杭偉不顧一切地將「駝方」全部割肉了結,和海泫他們一起趁機大肆吸納。
  請石點頭和言中吃了飯的翌日,曾經海放手將所有資金,全部買進了「飛天股份」,只等待著世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支持東南亞國家克服危機的消息。
  世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派員前往東南亞,與當地政府協商解決的消息,如期刊登,卻不見石點頭他們的文章,反而見到了聞風、莫申們所唱的反調。「飛天股份」拋盤數量不大,卻一路下滑,活像恐慌地借利好消息出逃!
  曾經海手中的股票再次回到了建倉的平均價位的下方!他冷汗如注。抓救命稻草似的,打電話給石點頭。回答是評介文章寫了,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卻冒出來聞風這些人的文章!
  「可能管理層有什麼意圖吧?讓我打聽打聽再告訴你」。
  石點頭消息沒有反饋過來,「飛天股份」卻繼續下跌,而且破了位!
  吃中飯時,碰到了孟經理和「程部長」,不知他們是否已經知道了他在炒「飛天」,還是「飛天股份」的反常,也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當他們習慣性地談起行情時,馬上說到了它,說起東南亞金融風暴不可能在短期內平息,因為這是東南亞國家經濟結構弊端的一次總爆發,當今股市裡風險最大的,就是這個板塊。「持有這種股票,倒霉了!」曾經海聽著這些議論表面上不露聲色,心裡卻急如火燎。情急間,他依舊想從邢景身上獲得支撐。
  「飛天股份」每一分漲跌,都敲擊著邢景的心弦。這根心弦幾乎要繃斷了。然而禪定修持,在這時日,卻讓她對自己生命經歷有了更深層次的反思,越加把這次與曾經海的共同經歷,視作對自身參禪悟道功力的檢驗,並獲得了檢驗的切入點。她想起禪宗大師道一的「平常心」,「平常心是道」,「平常心即是本來具足的聖心」,眼下,曾經海肩上負擔這樣重,只能具有一顆平常心,才能承受,而這顆平常心,需要她的平常心來浸染。這一悟,股市的大起大落,在她眼裡,頓時像大海無垠的怒潮狂濤,都在她對人生的希望、愛情、父母的責任的叩問中踏平了,化淡了,淡得如一片平絨,她的心境也隨之回歸到了自然中,平靜、恬淡、幽深而安詳。朦朦朧朧的不成為對策的對策,如輕柔的風,吹拂著她如水的心境。
  她接到了他的電話。他驚慌失措,要求立刻見面。
  「我暫時分不開身,」她平靜地說,「有什麼事,請在電話裡說好嗎?」
  曾經海把「飛天股份」的變異告訴她:「要是不增加資金,只能減倉……」
  「別慌。請多想想我那兩句詩。」
  「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是的。」
  「唉,你呀!我要的是具體辦法!」
  「具體辦法有的是,」她說,「媒體上有關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行的消息,是可靠的,請你注意。『無為無所不為,一切順其自然』。」
  「什麼意思?真是我在火裡,你在水裡!」
  「你錯了。我們一起都在火裡,但也一起都在水裡。」她想了想,補上一句,「我願意和你同生死,共命運,一起在水與火之間尋求!」
  照理,與她「同生死共命運」,正是曾經海所期望的,但這一刻,他卻懷疑她走火入魔了:「對不起,我是一個凡夫俗子,對你這位仙姑莫測高深!」
  她微微一笑:「經海!我和你同樣是凡夫俗子,如果我說的這些對你還不起作用的話,說明水上的浪還不狂,火焰還不猛烈。」
  曾經海不想再和她饒舌,斷然掛上了電話。回頭一看電腦上的K線圖,「飛天股份」拋壓在加大,越發像恐慌性拋售。他真的像在浪裡顛,在火裡烤,他對著電腦鍵猛擊了兩拳:「好吧好吧,你去狂吧,你去燒吧!……」電腦屏幕上數字,線條,一起顫抖起來,掛在皮包拉鍊上的那條小金魚,躲在電腦邊,也微微地跳了跳。平日裡有一種親切感的這個小玩意,此刻卻活像在嘲笑他。他抓過皮包,狠狠地扯下了它,舉手就想往窗外拋。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卻僵住了。「我怎麼啦?這和它什麼相干?」他問自己,他害怕了。收回手,將小金魚塞進口袋裡,生怕自己會幹出什麼傻事來。抓起皮包,昏昏然地強令自己離開這個斗室,到馬路上去閒逛,在閒逛中,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在閒逛中迎來了夜晚,卻沒有找到心靈的平靜,昏昏然地回家來,悶頭就往床上倒。迷迷糊糊地,恍惚看見那條小金魚迎著他游來;嘴翕動起來了,那神態,活脫像邢景,絮絮地又說起了「看人」。「看海」、「看到了世界」……忽然,所有的股票名稱、編碼、數據,都跟電腦鍵一起彈跳起來,齊聲喊,喊聲卻像孟經理:有人在打壓股價嘛!他一個驚跳,醒了。怪,這夢似真似幻,像特地來啟發他似的。他琢磨著,打開尋呼機,看看行情。「飛天股份」成交量破了這幾天的記錄,四百萬,可股價,卻不再下跌,一整天算起來,只跌了一角五!啊!……是不是有人在做手腳?「聞風」、「莫申」、「先見」都是聞所未聞的,到底是一個人還是英雄所見略同?是不是有人佈下迷魂陣,在趁風搭船吸籌碼?……會不會是黃海證券的衛經理?不,不可能!說不定就是杭偉,或者是石點頭?……是的,可能的!他想得如此真切,說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是的,肯定有人想趁機搭船掠我之美!要不,為什麼會反國際利好消息逆勢而為?
  這何止是掠人之美,分明是迫我低價拋給他們籌碼,讓我處於永劫不復之地!
  一股求生自救的欲念,加上對仇敵的憤恨,一齊在他心頭匯集,憋得他把什麼「順勢而為」,什麼心態,全炸了。他再也無法入睡,思來想去的,決定請宮經理托她的先生到證券交易中心去了解「飛天股份」的成交情況,半途殺進的這位君子到底是何許人?黃海證券公司作為第一大股東,有責任探聽。對我來說,此舉既是對衛經理承諾的追問,也是對別的介入者的了解,一石兩鳥!
  第二天一早,他就給宮經理打了電話。宮經理一口答應,然後興奮地問他:早晨廣播電台的「金融專遞」節目聽了沒有?「藍海股份」清查結束,主要是券商中某些負責人的監管不嚴所造成的,對個別負責人做了撤職處分。為了不讓中小投資者蒙受損失,今日下午恢復交易!
  他狂喜!這一陣狂喜帶來的寬慰,頓時轉化為一種奮鬥的靈感,說不清是「順勢而為」還是「逆流而上」,反正對抗性拚搏所激發出來的瘋狂,頓時主宰了他全部心靈:這豈止是不讓我死於梁菲手下啊,分明是在緊急關頭,老天爺送來了一大筆資金嘛!他立刻找來證券報紙,仔細閱讀了關於「藍海股份」的公告,決定到它下午一恢復交易,不管是什麼價位,全部拋出,拿這筆資金來反手壓「飛天」,逼迫暗中的對手把籌碼拋出來!
  午後一點正,「藍海」開盤了,股民被久久的停牌嚇怕了,低開二角六,然後就是震盪拋售。對於曾經海來說,每股虧損接近一元!
  他心疼,隨著莊家不斷拉高派發的節奏,逐漸出貨,然後在新的低價位繼續買進「飛天股份」。對手似乎沒有發現他的動作,依然兇狠地打壓。
  「藍海股份」的價格不斷在下滑。他卻輪番地在八九個賬號中增加拋售量,不顧割多少肉,拋掉它,讓二十多個賬號低價接過「飛天」。
  對手繼續打壓,再次創下了「飛天」的新低。曾經海繼續走馬燈似的拋售「藍海」接過「飛天」。「藍海」也創下了新低,他已經不顧血本了!他做得如此不顧一切,開始只覺眼前一個個數字像一顆顆骰子在跳,一張張賭牌在飄;可很快便消失了,直覺得自己在瘋狂啃噬一個個生靈,竟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在鼻子邊飄蕩!他感到了痛快,一串串數字,分明是綠色的,卻都變成了鮮紅,是血,是帶著血的骨頭,撲過他的口裡,咬嚼著,卡卡作響,卡卡作響,他的身心內外,衝撞著的是為獅為虎為狼為鯊為鱷的驕傲和痛快!
  不知是因為他忘記了自己是一個操盤手,還是那位不知名的強行闖入者比他更瘋狂,「飛天股份」竟創下了近期交易的天量。
  收盤了。他處於高度亢奮中。一切聽天由命,「順」勢而為,「順」命而飄了。這倒使他坦然了。「藍海」只留下了五分之一。他準備明天再和它們周旋。
  曾經海正站起身準備離去,電話鈴響了,宮經理給他送來了答覆。正如他所猜測的,大肆打壓「飛天股份」並趁機吸納的,正是開泰證券公司、新經證券公司和南洋證券公司的幾位客戶,資金賬號分別是10999746、10345662』……
  正是杭偉和海泫他們!
  他冷笑一聲,早已經咬著牙思考著、久久潛伏在胸的報復手段,更如一蓬烈焰,騰地在他心頭跳躍而出。然而,他的行動倒冷靜了,他要觀察第二天的發展再采取進一步行動。
  也怪,這天,「飛天股份」低開一角五分,立刻向上反彈,並放量上行。他正奇怪間,善解人意的報單員的小應,給他送進來了一份剛到的《證券新聞》說:「曾先生,看!飛天股份真的要飛啦!這篇文章說,『歐美各發達國家絕不會對東南亞金融現狀坐視不顧』!」石點頭的推薦文章也刊出了,文章透露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動向,赫然刊登在第二版頭條。還有海泫和言中的,像煞一個朦朧題材,給「飛天股份」這個板塊,賦予了廣不見邊、深不可測、絕對能讓人縱橫馳騁的「想象空間」。自然,這無異於風助水勢、水借風力,「飛天股份」的股價,真像揚帆起航了似的,放量上漲!
  曾經海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影。深埋在心底的那份計劃陡地膨脹了:他媽的,你們這些垃圾股頂不住了,想滑腳了,沒那麼容易!
  他抓起電話就找邢景。劈頭就說:「邢景,這一次無論如何要幫一記忙!我要見一見常總,再給我一筆資金,請你盡快約時間!」
  「有什麼事嗎?」她依然是那樣平靜。
  「見面再說好嗎?」他很固執。
  「請把大致意見告訴我,好不好?」
  「我知道了誰在跟我們作對啦。他們想拉升滑腳了,沒那麼容易!我要繼續打壓,叫他們把手裡的股票低價拋給我們!我能夠給你們公司賺加倍的錢。我要讓他們懂得,股市就是強者的天下!對待這些垃圾股,就應該比鯊魚更兇殘!」
  「你讓我猜到了,」邢景說,依然那樣淡淡的,「我說別這樣,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把自己當成弱者的,才是真正的強者。你明白嗎?承認自己是弱者,才會聽其自然,順勢而為,這樣的人才是真正駕馭大勢,主宰大勢的強者。」
  「好了好了,你別再跟我繞口令,『得得非所得』的,把事情弄得那麼玄了!」他反感地將電話掛斷。他雙眼已經賭紅。他決定找宮經理,要求透支,不管幾比幾,能透支多少算多少。這一回和以往就是不一樣!
  他的手正伸向電話聽筒,手機響了。是邢景。一聽是她,他一聲不吭。
  「經海嗎,今晚我請你吃飯!」她彷彿把握著他的脈搏,顧自說下去,語調比幾分鐘前更平靜,平靜中有一種令他寧靜下來的溫柔,「我們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可以盡我的努力,把常總請到。」
  曾經海心裡的火焰驟然熄滅了:「好吧,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持。」
  聽筒裡似乎傳來了她淡淡的苦笑:「怎麼這樣客氣?老地方老時間,不見不散。」
  曾經海坐回到電腦前面,仔細研究「飛天股份」的成交情況,它的量。價和走勢,一邊抽著煙,思考如何說服她,說服常無忌,然後提早來到明珠廣場。在大門口台階上等不多久,一輛出租車便在面前停下。車門一開,跨出來的正是她。她應該是和常總同乘那輛桑塔納的。不禁問道:「常總呢?」
  邢景笑了笑說:「他沒有來。進去再說吧,」便逕自往樓上走。
  曾經海滿懷狐疑地跟著上了樓,還是在「雲水居」。曾經海邊拉椅子就座,邊問:「常總為什麼不來?」
  彷彿有心靈感應,給邢景的第一個變異,是那只小金魚從皮包拉鍊上消失了。他眉眼所給她的感覺也是如此:他已經失去了理智。瞧,雙眼佈滿了血絲,一副剛從賭場裡出來的樣子。她想此刻見面真是太及時了。她笑了笑道:「常總來不及趕回來,我已經和他通了電話,把你的情況轉告給他了。」
  曾經海迫不及待地問:「他怎麼說?」
  她說:「他說考慮考慮。」
  「什麼時候答覆?」
  「他說他很快就回來,一回來就找你。」
  曾經海腳一蹬說:「很快?不見得明天就回來吧?看來要被你耽誤了!」
  邢景鎮靜地一笑說:「不見得。我看到了幾份材料,覺得常總回來不回來並不重要。」她從小坤包裡取出一個小本子,但並不翻開,像煞有備而來,「因為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決定干預,這對東南亞金融形勢顯然能起到穩定作用,這是一;我們國家預見到這場風暴可能對外貿公司帶來的負面影響,已經采取相應措施,飛天公司本身也在做預防的努力,具體措施,常總將選個適當機會公佈,這是二。這些對飛天股份公司都將成為利好消息,這幾天,朦朦朧朧的正好炒作。在這時候,為了賭一口氣,打壓股價,既沒有必要,也不可能。」
  他彷彿受了騙,冷笑道:「哦,還是要『一切順其自然』羅?」
  她說:「是的。讓他們把『飛天』股價順勢往上拉!」
  「不。」
  「你聽我說完。」
  「好,你說!」
  「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支持東南亞國家,會不會很快成為事實呢?不見得。因為他們的支持是有條件的。也就是說,他們要這些受援國家按照西方的意圖著手經濟改革。這些國家會不會答應還是個問題。所以談判未必會順利。也就是說,對於『飛天股份』,這一利好,馬上將變成利空。」
  「啊?」他心裡一驚,冷靜下來了。
  「我們公司所采取的應對措施要見效,還有一個過程。這一利好,也會隨事件的冷卻而沖淡,使『飛天股份』很快會價值回歸。」
  「啊?」曾經海越發冷靜了。
  「我的意思是,趁他們拉高的時候,你,」她嫣然一笑,「應該說我們,把籌碼統統送給他們。能把預期的那一筆財富賺到手,公司心滿意足了,你也解脫了。你說,還有什麼比這種收穫更可貴的呢?」
  曾經海笑起來:「這種心滿意足的解脫,是將風險送給別人換來的,你說這是什麼品格和道德?」
  這話分明是針對她曾經有過的「說教」而來的,有著明顯的讓氣氛和緩的挪揄味道。她調皮地一笑,自自然然地給他一個反問:「為了懲誡世人,讓這些人嘗一嘗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味道,難道不也是一種普渡眾生的善舉?」
  曾經海開心地笑道:「明白了,這就是你的禪機妙悟!好了,下一回我再跟你參禪悟道罷!真要這樣來處理手裡這堆股票,我們能賺多少,算一算清楚倒是真的。」他眼望天花板,眨著眼算了一陣,他是在股市暴跌以後,以最低價位開始建倉的,海泫他們打壓以後,仍沒跌進他建倉的平均價位,如今止跌反彈,只需上漲二檔,每一股就可以賺到百份之十五。他完全繳械了:「這也是順其自然羅?」
  「你說不是嗎?看來你並沒有把我的提醒丟進黃浦江!」
  「怎麼會呢?你的指示,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嘛!」
  「去你的!別一廂情願!」
  「好好好,反正我是『無為無不為』,還有『欲得不得,不欲自得』!」
  「好了好了,別鸚鵡學舌了!」
  「好好,不學鸚鵡要參禪!」他高興地抓起菜單遞給她,「你愛吃的,儘管點。今晚我請客!」
  當晚,主要傳媒,都用比較顯著的篇幅,公開報道了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將投入巨資,幫助東南亞遭受金融危機的國家,平息這場風暴。這兩個組織的代表,即將啟程前往曼谷商談具體實施方案。這消息,對於證券市場上的對外商貿板塊,尤其是「飛天股份」來說,無疑是錦上添花。第二天,就以百份之四點五的漲幅高開,然後扶搖直上,很快漲停了板。曾經海算了一下,就是這個價格如數拋售,飛天公司所要獲取的資金全部得到了,他,曾經海所有的虧欠填補了以外,還能賺到差不多一千萬!
  具體的獲利數據,使他坦然地按照邢景的建議,開始悄悄地將二十多個賬號中的股票派發。他驚奇地發現,他拋出多少,就被接納多少。看來,對手不僅僅是對付他,而是將這只股票看作大有潛力可挖的「黑馬」了。
  他忽然懷疑起來,派發的雙手,也軟了下來:真可能是一匹黑馬吧!杭偉和海泫他們對這只股票的情況,可能掌握得比我多,否則為什麼這樣不顧一切地看好做多呢?要真這樣,把手頭曾經擁有的全部拋光,那不是失之交臂,成為最頭了?
  這一想,強壓下去的那股爭一口氣的蠻橫,突然反彈了。他停止了派發。很想把派發變成打壓,打壓到剛剛拋售價位的下方,然後吸納,既懲罰了對手,又賺了一筆差價,一箭雙雕!
  這是空前的冒險之舉,可也是人生成敗的關節眼!
  曾經海抽卷煙的手,都緊張地在微微顫抖。
  此刻,霍然站到眼前來拷問他的,還是邢景。是要她提供國際金融界以及飛天股份有限公司更多的情況,還是索性瞞過她,直接找宮經理要求透支?……
  背著她自然使她不高興,無異讓剛有所進展的情愛毀棄,然而也有可能給自己,給她們公司賺到比現在多幾倍的錢財,到那時,一俊遮百丑,她能不笑臉相迎,盛讚我是真正的男子漢?……
  他決定不下。
  「飛天股份」仍然漲停,買入的數量不斷地增加,顯然有人還在大肆吸納。
  何不打個電話,向邢景了解關於「飛天股份」或者東南亞金融形勢的進展呢?如果沒有新的東西,仍然停留在推測上,那就應該說服她給予支持。
  他提起了電話聽筒,開始撥動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十八、輸贏本是尋常事,悟透人生勝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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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茵河的河水很平靜,無以數計的銀色的光點,在她上面調皮地挑逗著無以數計的細碎漣漪;尖瘦的教堂鐘樓,從綠色的林木、深赭色的磚牆間直聳而上,彷彿要沖破罩著這個城市的那層迷朦的水霧,德國的黑林山,法國的阿爾卑斯山,從地平線那邊,隱隱約約地越過萊茵河,悄然跨進這幢圓形高樓的窗玻璃,不時誘惑著會議室裡這些金融巨頭們散淡的目光。一共十三個人,悠閒地,彷彿是一次家庭聚會,隨意地從侍者的托盤裡取過他們喜歡的飲料,然後繼續漫無主旨一般地閒聊。他們突然發出一陣戲謔式的歡笑。原來是歡迎一位剛到達的貴賓。邢景睜大了眼審視,啊,他不是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米歇爾﹒康德蘇嗎?她驚喜地走上前去,「哈羅!」她討好地招呼。他不睬她,繼續走;她追趕,「哈羅!」她加快步子,放大了聲音,將問題拋過去:「對東南亞國家,您和您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打算采取什麼積極措施?」這位舉足輕重的金融巨頭,卻像根本沒有她的存在一樣,依然往前走。她執著地訴之以利害:「康德蘇先生!你們在這裡,決定著當今世界經濟命脈!您在這裡說話,也是最有份量的,無論如何?請您告訴我!」她邊嚷邊趕,可雙腿邁不動;雙唇也發不出聲音,整個會議室,壓根兒沒有她的存在。她一反平素那種安詳和恬淡,使出全身力氣,要討一個答覆,內衣都給汗水濕透了,聲音也嘶啞了……,他卻不見了,焦急,猶如一把火,在她心頭燃燒,她急得跳起來,卻又像那條小金魚在跳……
  她醒了。她發現自己卷臥在床舖上。
  她詫異。怎麼會夢見這些?夢中所見的,那麼遙遠,那麼朦朧,若隱若現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伸手扭亮了台燈。一摞英文資料,從燈影裡跳進眼簾。
  原來是瑞士的巴塞爾,一個稱作「國際清算銀行」的總部所在地。她沒有到過這地方,連歐洲也沒有去過。怎麼會夢見這種場景?……
  對了,這是她剛剛從這難英文資料裡讀到的。資料所描繪的巴塞爾這幢高樓。是飾以玻璃牆體的圓形大廈,緊傍萊茵河,置於第十八層內的這個機構,可以說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團體,成員分別來自美國、德國、英國、法國等當代世界十個工業國家,加上東道主:瑞士中央銀行行長。他們一年在這裡聚會十次,就在這種沒有事先議定議程的閒聊中,討論全球金融界最敏感的問題,給哪個國家地區以金融支持,如此這般地決定著世界金融走向。說話最有份量的是美國代表,通常是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如果他不能來,那就是其副手艾麗斯﹒裡夫林,也只有這個美國的座位旁邊,備有第二個座位,這是為紐約儲備銀行的總裁威廉﹒麥克多諾準備的。
  ……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麼?
  是的。她為曾經海想得太多了。她說不清楚,自己何以在他身上,投注這樣多的關愛和精力。是因為這一次「飛天」的炒作,太多地關聯著自己在這家公司的命運?是,但也不完全是。這幾天,公司一些職工和中下層幹部,已紛紛在猜度內幕,並有了議論,而且是針對著她的,但她並不後悔,這是因為為了他。由此她越發感覺到,這種不顧代價的關愛,除了給了初戀的那個男人以外,從來不曾有過。要不,他按照她的要求拋售「飛天股份」以後,她為什麼會這樣迫切地期望國際形勢朝著自己所預期的方向發展,並且如此關心這個組織的背景和最新的動態,逕自到上海圖書館去借閱了這許多資料呢?
  床邊櫃上的小鬧鐘,剛指准二點,正是凌晨。但她沒有了絲毫睡意。索性起床來,站到窗前,茫然望著窗外一幢幢寂靜的公寓,梳理思緒,追尋自己對他的感情。她歡喜他,但又害怕自己把感情交給他,為什麼?她怕他染上了這種被稱作「電腦海洛英」的股票買賣,害怕他會在恐懼與貪婪的搖擺中,不是將自己的人性磨練得越來越純淨,而是越來越讓原生的獸性主宰了他。主動約他到明珠廣場見面,他雖然聽從了勸告,可碰頭前後這幾個小時,他給她的印象和感受太深太深了,以致此刻一想到這些,還會禁不住地把多日來的參禪所悟,交還給野樵先生!
  她無法再經受這種感情的折磨。她不能再想下去了,步離窗沿,回到床上增高了枕墊,閉上眼,按照日本禪學大師鈴木大拙的方法,開始重複默念「無」的聲音,讓自已逐漸進人潛意識的野性思維之中,將個人從意識領域中消失,讓個人,與只不過是一個「無」的宇宙無意識,融為一體……
  她終於融為一體了。無我,無住,無念,像是沒有夢的睡眠,回到現實時正是清晨。她進入盥洗室,習慣地打開了收音機,或許因為她仍然兼管著部分經濟資料的搜集與翻譯,她先聽能夠收到的國際廣播。正好是日本NHK播送經濟新聞,一條新聞分析驟然吸引了她。新聞分析說,對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態度,根據種種跡象來看,其走向,正是昨晚她追問格林斯潘而沒有得到的答覆: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求受援國必須以實行改革作為條件!
  她一陣興奮,便想打電話告訴曾經海,可剛抓起聽筒,朦朧的一聲警告,卻叫她把它放下了。她說不出這警告是什麼,只覺得不應該這樣輕率,這樣直露。這與對一個高燒未退的病人,強用快速退燒藥物把燒退了,卻讓真正病毒逃脫相同。於是她邊盥洗,邊繼續收聽各方消息,然後早早上班,認真地閱讀了新到的所有的外文報刊,證實NHK的分析是有充分根據的。原有的恬淡、寧靜與安詳都回到她的身上。因為要關心「飛天股份」的動態,辦公室的電腦早就與證券行情聯了網。開盤時,她已經完全能用一個旁觀者的心態來看「飛天」的走勢。
  「飛天股份」在繼續上漲。她似乎看到曾經海在悄悄地派發。
  正如所有上市公司辦公室,電話鈴是不斷的。她等的是曾經海的電話。十點一過,他的電話終於來了。很使她意外,她聽到的,還是那種賭徒賭紅了眼才有的聲有。他說,「飛天股份」「異動」絕非偶然,他不能放棄這樣一個好機會,請她協助他「調整戰略」:「我同意你的順勢而為,可也不能放任不為。在應該拚搏的時候放棄拚搏,那是庸人之道!」
  還是沒有開悟!她無可奈何地一笑:「不錯,順勢而為不是不為,而是找到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最佳統一狀態的時候,發揮主觀作用……」
  「那眼下就是這種統一的最佳狀態!」
  「經海,」她破例地只喊他的名字,破例地沒有接他的茬兒,她的語調沉重,不知道為什麼她在這一刻,採取的竟是與他完全不同的戰略,而且這樣固執,「我想等你冷靜下來再討論這些問題。我希望你不管對手怎樣,趕緊拋掉。求你幫幫我!」
  「你怎麼啦?」他被她的聲調震撼了。
  「你知道這一次炒作『飛天』我所承受的壓力嗎?」她聲音低沉,傾注著感情,「公司裡已經有人在查問這次炒作的內幕了。要是暴露,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在左右常總;不少持有職工股的,前些日子拋掉了,因為事先不透一點兒風,一定會推波助瀾,把損失推到我的頭上……不說了,你可以想象得到。這種冒險行動,如果不見好就收,得到的將是什麼,你應該清楚。失去這一份工作,我無所謂,可自從認識你以後,我最怕失去的是……」開始,她是刻意渲染,但一觸及活生生存在的現實,注滿了血淚的生活經歷,就自然而然地傾注在每一個音節裡,以致說不下去了,「不說了不說了,你會明白的!有一位投資專家說過幾句話,用來表明這一刻我們應抱的態度,倒是十分確切的。不知道你想不想聽?」
  他聽到她聲音中的哀怨,已經使他動容,一到無法盡言,更是怦然心動,連聲說:「我當然想聽!」
  「輸贏本是尋常事,悟透人生勝萬金!」
  「啊,悟透人生?」
  「對。這可是一個關節眼。」
  「讓我想想!」
  曾經海掛上電話,思緒被她的話拉回到了以往。為了不在「扁頭阿棒」面前俯首貼耳地當奴才,也不在都茗跟前低眉彎腰當小媳婦,做一個頂天立地、堂堂正正、有自己的個性、獨立的人格的偉丈夫而進了股市,想不到,在這個驚濤駭浪無時不在的地方,一不小心,也會成為另一種比奴才還要奴才的奴才,另一種比小媳婦還要小媳婦的小媳婦。與邢景深交以後,方知虛靜致幻的「禪悟」,就是克服內在的人格分裂,在與天地同流,萬物為一中,探索人的生命,解除人的煩惱,獲取人生的自由。可這一刻,他竟然忘記了這一切,是多麼可怕的「忘記」,有種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的忘記!……是否真有所悟,這才是真正考驗的一刻!
  「飛天股份」日K線圖上所有預期向上的走勢,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只有一個價位,比一刻鐘之前又上漲了二角三分的價位。於是他只有一個動作,輪番地在二十多個賬號中,拋出,拋出,拋出!……到收盤的時候,他已經清了倉。他也來不及算一算,到底獲利多少,立刻給邢景打電話。
  「邢景,我已經實現勝利大逃亡!」
  「恭喜你!」
  「恭什麼喜?發財嗎?」
  「不。恭喜你成為一位戰勝自我,獲得了自我的英雄!」
  「你是說拋掉了『飛天』嗎?」他苦笑一聲,「恐怕還不到最後笑的時候。」
  「我不敢說是不是最後,但至少可以大聲地笑了。」邢景欣然地說,「告訴你一個確切的消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對東南亞援助計劃受阻!因為受援國不願按照西方的主意『遵命改革』!東南亞所有國家匯率和股市繼續暴跌!」
  「啊!」
  「值得高興吧?」她淡淡地一笑,「我今天一早就知道了。」
  「什麼?你怎麼不早一點就告訴我?」曾經海十分震驚。
  「不,我早告訴你了。」
  「啊?」曾經海恍然,「輸贏本是尋常事,悟透人生勝萬金!對不對?」
  她抿嘴一笑。
  曾經海欣佩地贊歎:「想不到你真有兩下!」
  她說:「沒什麼。『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什麼?這不是蘇東坡的名句嗎?」他說,「是不是又給了一道題?……啊,我明白了!拉開距離,頭腦才能清醒!是不是這意思?」
  她格格地笑起來:「小雞破殼了!」
  「小雞破殼?……」他也跟著大笑起來,思緒如潮般地湧入他的腦海,「不,我想說的是,只有經過地獄磨煉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天堂。」
  她的心一抖,臉上笑容凝結了。
  「你說呀!」曾經海看不見她的神態變化,繼續往下說,「你真是一個謎。如今『小雞破殼』,一通百通,我已經能夠破解你給我的別的謎了!」
  「真的?」她倏地恢復了常態,「我有什麼謎?」
  「『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你說,你怎麼破解?」
  「現在我不說,」他說,「見面了詳細地破解給你聽。」
  她一笑:「別賣關子了。」
  「賣關於也是因為急於想見到你,」他說,「今晚行嗎?」
  「可以奉陪。」
  「只是奉陪嗎?」曾經海大膽地向她發起進攻,「既然發現了一只願意唯命是從的羔羊,為什麼不把他領進自己的領地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蓬門今日為君開』。我等待的,是你這一句話。」
  「你很壞!」
  「從你口裡說出這三個字,就是你對我的最高評價。」他說,「怎麼樣?我等著上面的吩咐呢!反正這一只羔羊,除了你『認領』,任何地方我都不想去了。」
  「你呀,好可憐的一只羔羊!我可絕對不會同情你!」她歎了一口氣,滿腔的無可奈何,「不過,說正經的,明珠廣場去得也膩了,別的地方嘛,實在也沒有值得坐的。你來我家吃晚飯吧,今晚六點以後,我在家等你,我那個窩,可實在不是接待你這樣貴賓的地方。」
  「謝謝!」他在一陣欣喜中,只顧繼續猛攻,「幸福不是在某個地方,而是在某個人的身上。只要和你在一起,草棚也勝過金碧輝煌的宮殿!」
  晚上七點,曾經海將那條小金魚重新掛到皮包拉鍊上,捧了一束鮮花,來到聚雅花苑。她獨自居住著這樣一套居室,是他沒有想到的。她身著家居的便裝,淘盡了職業女性的社會風塵,顯示了家庭主婦的風姿。和都茗正相反,都茗在家裡,裡裡外外、不顧場合的都是那套睡衣,彷彿工作單位以外都是她的臥室,無處不顯示她的缺少修養;更沒有想到的是,邢景還做得一手好菜,揚幫風味,使他品嚐到了久違了的家庭溫馨。
  曾經海啜著干紅,從揭她的謎開始,吐露自己心裡久積的那個願望:「你說的『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到底指的啥?」邢景嫣然一笑:「天下雨又下雪。」曾經海一怔:「什麼?」她只笑不回答。
  曾經海知道,禪宗的「參活句」總是問東答西的。於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說下去:「記得有一位投資大師說過這樣幾句話:『經驗告訴我,這個市場變得不多,循環了一次又一次,重要的投資原則依然適用;不同的是參與的群眾換了一批又一批』。是不是這意思?」
  邢景還是笑而不答。
  曾經海急了:「你不是要我參悟嗎?可你卻不置可否!我可要走了!」便站了起來。邢景伸手輕輕一按,笑了笑:「稍安勿躁!」曾經海重新坐下。她說:「讓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開創中國禪宗的大師惠能回到廣東曹溪,遵從師父的囑咐,在四會、懷集間隱遁了十四年以後,才雲游到廣州法勝寺。正值印宗法師在講《涅槃經》。這時有兩位僧人為了幡的飄動發生了爭論。一個說是風動,一個說是幡動,爭得無法下結論。惠能插嘴了,他說: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你們的心動。」
  曾經海恍然地截住她說:「我明白了!人,就是心!人不同就是心不同!股市千變萬化,其實都是人心,人的無窮欲望的不斷地花樣翻新。欲念、懷疑、恐懼、貪婪與排斥之後,又是新的一輪的欲念、懷疑、恐懼、排斥與貪婪……唱不完的老調子。其實呢,股票就是股票……」
  「好一個『股票就是股票』!你開始透過股票,看到了整個人生,整個世界。」邢景的雙眼突然發光,「我說小雞破殼,真的小雞破殼了!」
  在曾經海印象中,她還從來沒有這樣的激動,這樣的興奮。儘管對她的贊賞還是玄得好似囫圇吞棗,然而曾經海卻彷彿又一次發現了自己生命的輝煌存在,使他感受到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心靈不能不再一次受到了震撼。是的,這是一個真正值得把自身的俞運和未來托付的女人!自己對於未來的規劃,竟這樣無法克制地向心頭湧來,突破了人際的所有防線。
十九、游在海底的不一定都是好魚,好魚卻永遠向往著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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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曾經海和邢景喝掉了三瓶干紅,談得很透很暢,直到深夜還意猶未盡,他索性睡在了她家。
  邢景不飲即罷,一開懷,卻千杯萬盞也不醉。見曾經海爛醉如泥,就讓他留宿,自己早上照常起床上班去了。這兩天狂賭猛搏的極度興奮和緊張,使他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的黃昏,才被一陣電話鈴聲喚醒。他知道這裡的電話,邢景不給任何人,所以只能是她。果然。她問:「留條看到了嗎?」
  他說:「我剛醒。你寫了什麼?」
  她說:「我見你醉得一塌糊塗,估計你會醒得很晚,我要你等我回來。可現在不行了。我估計回來很晚。」
  「發生了什麼?」
  「對你也算是一個好消息吧,」她說,「在曼谷,東南亞國家與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談判沒有成功的消息,今天見了報,可『飛天股份』依舊逆勢而上,三次漲停板,可又三次接近跌停板。我們公司正準備發表提示性公告,申明本公司沒有應該披露而沒有披露的消息,但證監會已經打來電話,說近期公司有操縱股價的嫌疑,必須立即進行調查,從明天開始,直到查清事實之前,對『飛天股份』實行停牌。常總為了這事,提前趕回上海了。」
  「啊?」這一驚,昨夜殘酒盡消,他知道只有杭偉他們拉高派發加速出逃,才有如此結局。
  「還好,」她依然那樣安詳平和,「我們都是按規定操作的。問題出在這兩天。尤其是今天的非理性狂炒。看來我們是經得住檢查的。」
  「但願如此吧,」他說,「你見到常總了?」
  「是的,我正準備去詳細匯報呢。」
  「要我一起參加嗎?」
  「暫時不需要。」
  曾經海明白,他最好迴避。他心裡注滿的是慶幸,但也摻雜著一種讓人代他受過的不安。匆匆起床,看尋呼機,父親因為他一夜未歸,又不見電話來,急得到處找他,連打了三次「留言」:「請回電」、「馬上回電」、「火速回電」。因為怕騷擾邢景,曾經海將尋呼機調到了「震機」狀態,所以一無所覺。他趕緊給家裡打電話。母親接的,一聽是他的聲音,喊一句「阿彌陀佛!』總算—…你到哪裡去了呀!」他只說喝醉了,就在朋友家過的夜。,母親說:都茗幾次打電話來,說定今晚到家來的,你快給她回個電話。曾經海不覺詫異了,他倆之間,除了最後那十萬元「青春補償費」沒交割,已沒有什麼值得連著「幾次打電話」的事了,可離最後十萬元約定交付的時間早著呢,難道又要節外生枝了?他馬上給她打電話。她已下班,也不在家,只好再打電話給母親,說他馬上回來,要是都茗來了,請她稍等吧。
  盥洗罷,走出邢景家下樓來,已是萬家燈火。他喊了一輛出租車,逕直往家裡趕。司機是個中年漢子,邊開車邊收聽廣播。正是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節目,他聽到了中國證監會對「飛天股份」的處理決定,口氣十分嚴厲。司機分明也是一個業餘投資者,忍不住發出一番感慨:「這些莊家也太過分了,惡炒!窮炒!這一回可給抓住了,真該好好整一整!」他只微微一笑。
  馬路讓密集的人群給堵住了。司機停住車,探頭出去問:「怎麼啦?」
  「跳樓!」有人說,「不曉得炒什麼股票,輸了,錢是向人家借的,還不起,就尋這種短見!不值得!」
  曾經海心裡一陣緊。他不敢詳細打問,也不願多看,急忙對司機說:「走不通,就繞別的路走吧!」
  司機倒過車繞道而走。他張大了眼凝視前方。顯然又是一次頓悟,使他眼前所有的所有,出租車,身邊的司機,擋風板前面成群的高樓,車窗外閃爍著的燈火,在燈火裡穿行的車輛和行人,都成了一種「勢」,他既生存在這「勢」之中,也以自身構成「勢」的一個部分,受「勢」的制約,也影響著「勢」的走向;剛見到的這一位不幸者,就是這樣一個人,然而他成了「勢」的犧牲品。為了這,成功者無時無地不在關注這個「勢」的來,「勢」的去,「勢」的喜怒哀樂,然後去駕馭和運用這個「勢」。人生為此喜怒煩惱;世界為此波詭雲清。為此,如何求得平衡的研究學問也層出不窮。道一大師的嫡傳門徒希運說得很概括:「學道人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唯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身在股市,智者患者,貪者廉者,也都自覺不自覺地注意這一點,只是說法不同。「滕百勝」說的是「平常心」,杭偉說的是「借東風」,可都是一個意思,自覺不自覺地都感覺到在這個「勢」態面前,人是這樣的渺小,小得無法抗拒它所安排的一切,只能尋求與它保持一致之道,這也是一種「天人合一」,以證券市場特有的方式方法,從中謀求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均衡,讓自身獲得最大限度的自由……這純粹是一種「四兩撥千斤」的游戲,是沉重的輕松,又是輕松的沉重;是浸染了濃烈的血腥味的輕松,也是浸染了血腥味的沉重!……
  好一個「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看來,邢景為我今後生活的安排是對的……
  「先生,在什麼地方下車?」司機問道。
  他冷丁醒了過來,面前都是熟悉的街景。「對,到了!」他付了車費跨出車門。彷彿失了方向,站在人行道上許久,他才從「勢」的掙扎中出來似的往家門口走。
  到家,父親曾宏發連聲說,急死我了!要是你不在一個鐘頭以前來電話,聽到廣播裡這條消息,真會以為你進提籃橋了!又急著問,『飛天』股票是不是賣掉了?曾經海說:我早就全部賣掉了。而且把豐樂詩、梁菲和邢景重新給他的「張菊芬』這些委託,全結算清楚了。父親一塊石頭落了地,說,好了,錢也賺了,夠用了,以後不要再做股票了。真正是虎口逃生,風險太大了。他點了點頭。見他同意他們的建議,父母親很欣慰,就想了解有否救星幫助,這回怎麼那麼順利?曾經海想了想,就把邢景在這次買賣中的作用告訴他們。對於關心著他婚姻的父母親,也是不露痕跡的一次意見徵詢。
  父親聽罷,神采忽然煥發了,說:「這倒真是一條游在海底的好魚呀!」
  在一旁的母親,急忙問:「這姑娘是你什麼朋友?是不是女朋友?」
  曾經海只是笑笑,怎麼說呢?
  父親說:「我要有這樣一個媳婦,對你就放心了。」
  母親連連點著頭,不覺看了一眼空著的那張椅子。
  「你明白嗎?」父親卻敏感到了老伴這一眼所包含的意思,感慨地將不同於她的見解說出來,「你有錢了;跟著銅錢銀子來的東西,不要太多哦。名譽、地位,要官有官,要權有權,要女人有女人,反正要什麼有什麼,都會送上門來的。光光鮮鮮的,真像個人樣。可經海,我為你擔心,真正不好過的倒是這一關,都說『出頭的椽子先爛』,又說『槍打出頭鳥』、『人怕出名豬怕壯』。說真的,還是游在海底好。游在海底的不一定全是好魚,不過好魚總是喜歡游在海底的。你要是有這個姑娘來當你的家呀,你會成為一條真正游在海底的好魚的!」
  曾經海點了點頭。
  見兒子點了頭,父親大為興奮,將心裡的話一塌刮子往外掏:「你知道嗎,魚游在海底,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嗎?」
  兒子睜著眼,不知是體會太多無法概括,還是什麼的,竟一時答不上。
  「我說,」父親放低了聲音,彷彿在傳授祖傳秘方,「沒有人一整天盯著你,抬手動腳的都有人管著你。你要活得多自在就活得多自在!」
  真正觸到要害處了,曾經海的的雙眉突然興奮得高高揚了起來。
  「我說得不錯吧?這才是真正讀通了人生這本大書的人的活法!」兒子心有所動,父親的感慨越發像潮水一般往外湧。母親卻又看了看那張空著的椅子,眉心擰成了一個結。當丈夫的自然知道老伴想什麼,不管她的態度如何,顧自將腦袋搖成一個撥浪鼓,歎息說,「你們(他不再說『你』了)想想,像你機關裡的那位老領導呀,大概升得太快了,又不懂得好魚游於海底的道理,瞧,眼下麻煩了!」
  曾經海吃了一驚,急問:「你說啥?哪個老領導?什麼麻煩?」
  「邊奉榮呀!讓人給告了!」
  母親忽然醒過來似的說:「晚報上都登了。你沒有看見?」
  曾經海說:「這幾天股票把我鼓搗得昏天黑地的,哪有時間看晚報?」
  父親說:「看了報,一般人也不曉得和邊主任掛上鉤,報上又沒寫邊奉榮的名字,是因為你在那裡工作過,我特地去了解才曉得的。」
  曾經海急了,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母親默不作聲地從縫紉機上面翻出一張晚報,遞給他說:「你去看吧。」
  曾經海接過來,翻到了社會新聞版上,有一則消息,詳細介紹了他原來那個機關,成為了一群居民的被告。還是一六零八弄七號那件事!三零二室的老教師脊椎骨摔斷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事態有了又新發展。其中二樓二零二室,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悄悄地找了一處商品房買下,然後將二零二室出售。買它的偏是開飯店的一零四!這家連個店名也沒有的飯店買下它,打算增加三名下崗職工,擴大經營規模!正在暗中討價還價,消息就走漏了,居民請求曾經海的老機關及時阻止這筆交易。接替曾經海工作的那位幹部,年紀忒輕,一聽說他們是在幫助解決下崗職工就業的,竟幫他們說了幾句話,整幢大樓的居民,認定機關就是小飯店的靠山,於是只能請求法律解決,聯名告到了法院。第一被告自然是小飯店,機關則成為了第二被告。法院受理了。這是本市少有的民告官案子。曾經海看得雙眼越睜越大,他正是為這事與「扁頭阿棒」頂撞而宣佈辭職的,沒想到邊奉榮偏受其累!他曾經海有過這樣一個念頭:在某一天,他將揚起腦袋,當眾對邊主任說:你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找我!此刻,突然躍入他心際的卻是這樣焦急的一聲:想不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我能幫他做些什麼呢?
  他默默地思索著,趁都茗沒有到,就按照昨晚與邢景商量好的辦法,離開股市,他趁空閒時間清理這兩年來與股市有關的一切。書籍、雜誌,連同他平時所記的筆記統統收拾起來,裝進了幾隻馬夾袋。這時候,都茗來了,他隨手將馬夾袋連同那些廢報紙、舊期刊一起交給母親,便將注意力轉到都茗身上去了。
  都茗有了新的男朋友,打扮得越見珠光寶氣,摩絲將長髮梳成了一個高髻,脖子上、手指上、腳踝上、胸前,無不金光燦燦。有了與邢景深交的曾經海,竟懷疑自己居然和這樣一個女人同床共枕了這麼許多日子。她看曾經海雖然有點兒樵摔,可神態坦蕩,便鬆了一口氣似的,說有一家餐館,經營不善,打算低價出讓(投入七十萬,只要三十萬),她想接過來經營,怕錯過這個機會,所以要提前向他要最後一筆「青春補償費」,不知道能不能幫忙,要是同意,她可以打個九五折,等等。到底共同生活過的妻子,他從她說話的神情,就知道了她「幾次打電話」找他的真正來意。或許她知道他正在做的「飛天股份」出了事,特地摸底細來的,她也要「入袋為安」呢。他爽然答應了,說到底夫妻一場,不必打折了,如數支付!她高興得雙眼又笑沒有了,倒也老實,說我聽到你在做這只股票,真為你擔心呢,股票市場就是這麼嚇絲絲的,現在我放心了。聽她這一說,他的念頭也轉了過來,她幾次打電話來,不要光是猜度她關心的是她自己那筆錢,可絕不能排除她對前夫命運的關心。人總不能把人往壞處想。於是就想和她多談幾句,多了解一些近況,也是對她表示關心的意思。可她不想久坐,說是男朋友此刻就等在弄堂口。他笑笑,說了幾句祝福的話,約定一個取款日子,便讓她匆匆地走了。
  曾經海卻從她身上獲得了一個很有益的啟發。
  三天以後,因狀告地區機關而出了名的一六零八弄弄堂口那家豪華的豪都大酒家經理室。來了一位皮膚黝黑得如「烏骨雞」的陳世代先生,聽說這家酒家打算出讓而來了解情況的。豪都大酒家果然有這個意思,於是開始了正式洽談。翌日,這位陳先生來到了曾經海工作過的老機關,拜訪邊奉榮主任,說明他們接過豪都大酒家的經營意圖,希望獲得當地行政部門道義上的支持。邊奉榮欣然允諾。正因為得到這一通力協助,談判十分順利,並很快將目標投向一六零八弄七號底層一零四室那家沒有招牌的小飯店。他們把即將出現的局面告訴店主:豪都大酒家馬上要改成一家完全面向大眾的「又一春」餐飲連鎖店,這是專門為了解決下崗職工而設立的,是再就業工程的組成部分,規模相當大。考慮到「又一春」的誕生.將對周圍的同類型的小店家造成威脅,所以事先來徵詢意見。如果他們樂於參股合作,將十分歡迎。這家飯店的老闆,心裡火冒三丈,但是胳膊扭不過大鵬是明擺著的,經過考慮,不得不同意了,提了一點比較苛刻的條件。「烏骨雞」陳世倫向他老闆匯報以後,都答應了。不到一個月,「又一春」就開張了。上上下下,除了經理陳世倫是自行辭職而來的以外,百份之九十都是本地區以內下崗的職工,名副其實的再就業工程。所以,市區領導都很重視,「又一春」三個字,就是市長親自題寫的。開業儀式,自然簡樸而又隆重。
  就在這一天黃昏,在「聚雅花苑」附近一家十分精巧而幽靜的題為「小滄浪」餐館的門口,曾經海和邢景見面了。還沒有打招呼,邢景就從精巧的手提包裡取出一份剛買的晚報。笑嘻嘻地遞到曾經海手中,說:「你拿去看看。」
  曾經海接過來,光線大暗,不想看:「是關於『又一春』開張的消息吧?」
  邢景說:「有開張的消息,可還有你那位老上司邊奉榮的。他不光從被告席上請下來了,還因為他管轄的地區再就業工程出色,成為了領導幹部的表率,事跡上了報。說不定,馬上會升區長的!」
  曾經海開心地笑起來,將報紙卷成棍狀,逕自往裡面走:「早在意料中。可沒想到這兩條消息,會擺在一起發表。」
  兩人選一個雅座坐下來,邢景問道:「我不明白,你不准『烏骨雞』暴露幕後人是你,那他是拿什麼身份取得邊奉榮他們信任的?」
  「香港某老闆的代理人。」
  「哦,牛皮可不要吹穿繃哦!」她說,「我不信這人辦事真會這樣能,豪都大酒家啦,一零四室那個小飯店啦,對付這幾個關節眼,好像都勢如破竹。」
  他笑起來:「願意多花錢,有什麼事辦不成?」
  「這倒是的,」她說,「這次你到底花了多少錢?」
  「五百萬。」他說,「還只是『又一春』連鎖店的頭一家。」
  「以後準備繼續投進多少?」
  「你查我的賬嗎?」
  「去去去,我不問了!」
  「不不不,你完全有權利問!」
  「我不要這種權利!」她嬌嗔地啐了一口,便轉移了話題,「我倒要告訴你一個重要消息……你猜一猜,是什麼?」
  「你同意我的求婚了?」
  「去!早著呢!」她說,「『飛天股份』的事有結論了,馬上要復牌。」
  他急忙問:「什麼結論?」
  「飛天公司本身沒有制造任何虛假新聞,誤導投資者,也沒有證據證明炒作自己公司股價,顯然是一些投資人的過度炒作。所以沒有理由繼續停牌。」
  他不無興奮地說:「真的嗎?你說得詳細一點。」
  「詳細情況我說不清楚,」邢景說,「都說常總路子野,是一個經常走險棋卻從來都是有驚無險的福將,這一回我信了。外面都懷疑是飛天公司自己導演出來的一場戲,可什麼證據也沒有抓到。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給常總賺到的那一筆資金,飛天公司卻沒有辦法用,也不敢用。」
  「這怎麼說?」
  「這筆收益來路不明,飛天公司根本沒法子入賬!」
  「啊!」曾經海恍然,惋惜地說,「五千多萬哪……」
  邢景格格格地笑著說:「資金在你開的公司名下,要是你想據為己有,常總倒是毫無辦法的!」
  「不。怎麼處置,那是常無忌的事了,我去插手,既不應該,也不明智。」曾經海淡淡地說,「反正,順其自然吧!」
  她滿意地一笑:「小雞破殼,真的破殼了。」
  「這裡也有禪理?」
  「『天下事猶了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哦,」曾經海微微一笑說,「不能了的事,還是有的。我關心的倒是你們飛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命運,還有開盤以後的股價。」
  他說得真誠。事實也的確如此。本來,對於股市好像早已是久遠的陳跡。然而就是因為自己曾經參與其事,他不能不注意「飛天股份」的復牌情況。那天,大盤依然未從下降通道內走出來,正如人們預料的,「飛天」在半個小時內,便跌停了板。據說,杭偉和海泫損失慘重。
  真像是命裡注定的,自從這一天開始,儘管暗地裡對「又一春」連鎖店忙得再累,和邢景談禪談得再專注,曾經海還是不斷注意股市漲漲跌跌的走勢,和邢景回憶股市的那一段不平常的經歷。那天回家,他忽然向母親:「我給你的那一摞材料呢?」
  母親不明白:「什麼材料?」
  「關於股票買賣的,那晚都茗來,我交給你的嘛。」
  「哎呀,那堆紙頭紙腦,你不是讓我處理的嗎?統統賣給收破爛的啦!」
  「哎呀!」曾經海的腳一頓,「可惜!」
  「怎麼啦?」母親慌了。
  曾經滄海的兒子,脾氣和以往相比,完全像兩個人,面對這一損失,也顯得平平淡淡的,見母親急成這副樣子,卻越發平淡溫和了,口氣緩緩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賣了就賣了!算啦!」
  「你不是不想做股票了嗎?」母親問。
  曾經海只是微微一笑,像承認,也像否定。這時候,他還無法把他的心緒理清楚,只覺得生活中總缺了一點什麼,不時會覺得空落落的,像一張被風捲著的落葉,讓一顆靈魂在半天中飄零。只有從新聞媒體上,或者經過證券公司門前的時候,他才好像一只飄遊的小艇看到了碼頭;孟經理、老佟和豐樂詩他們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才突然鮮活起來,滔滔不絕地談股市走向,談國家的經濟形勢。於是,每天的股市行情,成了他必聽的內容,並且經常找一些上市公司的年度報告,中期報告來細細地閱讀。和邢景見面,談得最多的,仍然是股票。有好幾次,頗讓邢景感到沒頭沒腦。
  「好球!在這時候買進正是時候!」
  「你說什麼?」
  他將報紙給她看,是「青城股份」的中期報告。
  「你呀,心還是在股票上!」
  在黨的「十五大」以後的一個周末,他和邢景在浦東沿江新築的江濱公園裡見面了。邢景帶著照相機,為上海的新景象所吸引,不時要他留影,他卻抓著一張刊載著一只叫做「中國通信」的股票的「中期報表」的《上海證券報》不放。
  「科技救國。眼下,這只股票最有投資價值!買進來,放它十年……」
  「又是股票,」邢景不能不對他的癡迷深究了,「你不能談點別的嗎?」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很困難,心總好像一只紙鴦,飛得再高,再遠,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股市裡。」
  邢景點了點頭,她也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是啊,這個市場的確有很深很深的內蘊。風險這麼大,投資的、投機的卻從來不中斷,入市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在那兒泡過以後,就像心丟在了那兒,一直在拉他回去。」
  曾經海說:「是呀,如果它不蘊藏著人性中固有的東西,並與這個市場經常發生衝撞和共鳴,就沒法子說明為什麼它會這樣吸引人。是呀,我到底是個人!」
  邢景心動了一下:「是的,你到底是個人。……那你說,該怎麼辦?」
  「讓我『順其自然,無為無不為』吧,』」他說,「自然,還有『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這是邢景給他的武器,曾經蕩滌過他心靈上許多塵垢,在這一刻重新拿起來要她表態了,而且說得如此自然,正如從他心底流出的一泓清泉。
  「好罷,『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既然你悟得透,一心想回到股市,做一位業餘投資家,我也不能逆勢而為。」
  他倆不禁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第二天,曾經海尋求靈魂的歸宿似的,重新入市了,買的,就是「中國通信」,不多,三萬股整,按當時市值,為三十六萬元人民幣,他手頭能夠調度的全部資金的三分之一。買入的第三天就跌了百份之三,而且連著下跌,每股套牢了一元多;但他毫不動心,經過證券公司門口,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可是,沒過多久,他這三萬股的市值已達到了八十多萬元。有人告訴他證券法不久即將出台,嚴格的規範操作實施之前,股市難免要冷一冷,還是「入袋為安」為妥。他笑了笑,打的還是那個比喻:身體強壯的人,是不需要多關心氣溫變化的。一個規範化的市場,只會保證它繼續上漲。

                         l997年初夏到98年初秋,滬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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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不是很好看,比专业书差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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