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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沒有站在一過冷眼旁觀的心理素質,千萬別進股市 -------------------------------------------------------------------------------- 出了明珠廣場,邢景不知該朝哪裡走。呆呆地站在了大門門的台階上。只覺四肢發軟,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來,永遠地躺下來,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 一輛出租車,按例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毫不思索地開門跨了進去。 「到哪兒?」見聽不到吩咐,司機忍不住打問,「小姐,到哪兒?」 「哦,聚雅花苑。」她信口吐出了這一聲,突然一怔,怎麼回家了?「啊,」她省悟似的又發出這一聲。已經啟動並向左拐彎的出租車司機,連忙轉過頭朝她看了一眼,目光中注滿了疑惑與詢問。於是,另一個念頭就把她的後悔揩試掉了:這會兒去見老闆,怎麼回答?先回家冷靜地想一想再說吧!於是將一頭濃黑的短髮往靠背上頹然一擱,「走吧,聚雅花苑。」 這是新建的多層公寓小區,離明珠廣場不很遠,不到一刻鐘便到了。她上了樓,撲進了屬於她一個人的這個小套間,把自己連同背包一起擲在床上,哇的一聲.終於將郁積在心舉的一切的一切,傾瀉在一陣痛哭之中。 她哭她失去的燦爛前程,還有一個即將到手又煙消雲散的溫馨家庭,哭她的人生遭遇…… 「邢景,你說,我們的一,是奇數,還是偶數?」夜深人靜,他送她到她家附近的那棵夾竹桃邊,聞著夾竹桃花的幽香,聽著風吹夾竹桃葉子沙沙的聲響,用滾燙的雙唇吻了吻她的前額,總是輕輕地這樣發問。 「是奇數!」她總是這樣回答,雙手勾著這位數學教研室同事的脖子,凝視著,目光裡,始終帶著幾分調皮。 「哦,還是奇數。永遠的奇數,殘酷的奇數!」他失望地說。 「你說,我們倆,奇數和偶數有什麼區別?」 「當然是有的。」他憂心忡忡地說,「我每晚都做一個相同的夢,噩夢,睜眼看著你從我的身邊飛走了,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永遠地飛走了!」 「你是說我到日本去,就會永遠離開你了嗎?」 他點了點頭。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她說,「我說過,我只是去見見世面。都說那邊很好。要是真的,好得能讓我們下決心拋棄這兒穩能到手的前程,我們就在那達成為了永遠相連的偶數;要不,我便會回來的。到那時候,我們成為偶數也不晚。你說是嗎?」 要求她結婚以後再出國的願望,再一次破碎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點得是這般無可奈何。她深深地愛著他,除了他的能幹、英俊,就是他對她這種曲意的順從。她相信等待著他倆的,必然是無窮無盡的幸福,又何必計較眼前的朝朝暮暮? 然而,命運彷彿注定這只是他倆美麗的心願。在那個世界第一大都市,銀座的繁華,澀谷的高雅,淺草的標致,都不屬於她。她報的是築波大學,可惜語言沒有通過。她只好進了中國人開辦的語言學校,沉重的學費使她不堪負擔。她出國的經費是向親友借的,也可以說是她們兩家親友資助的,為此兩人謙讓過一番,最後商定由她作為先導。豈料東京高得無法承受的生活費,加上這筆債務,把她的夢逐漸壓碎。在那個「同文同種」的異域,舉目無親的她,能夠求助的是與她在同一命運線上奮鬥的年輕人。可她卻處處遭到一些同胞的警惕、抵制、防備甚至嘲弄。開始她納悶,不久便明白了。那些來自浙江、廣東、福建以及京津的年輕人當中,流傳著這樣幾句概括同胞素質的順口溜:「北京太傻裡傻氣的在紐約開飯店,上海人鬼頭鬼腦地在東京賺大錢」。據說,在那兒上海人的賺錢之道沒有什麼正規戰術,也講不上什麼章法,有利就撈,有小利撈小利,有大利就擠大利。還美其名曰:這是土八路的戰術。有一次,在地鐵中,碰到一位北京姑娘,說起上海人,竟感慨地說,猶太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可是猶太人與上海人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了,上海人肯定比猶太人還要猶太人。「不,不是這樣的!你們有偏見!」她總是這樣為上海人辯護,也為自己辯護。她內心深處,期待的是上海鄉親的幫助。到高田馬場、池袋北口等勞務市場去碰運氣,她也總在上海人當中打轉。一次,兩次,三次……不幸的是,本來就體弱的她,身心交瘁而病倒了。東京那麼昂貴的醫藥費讓她望而生畏,本想挺一挺的,可高燒不退,只得進醫院檢查。竟是急性腎炎。不能不住院治療了。可住院費實在不是她能負擔的,沒有痊癒她就離開了。為此,她欠下了一大筆債務,而病情卻從急性變成了慢性!她不敢將實情告訴上海的親人,含淚搬出了原來的住所,租借了來日華人最低檔的棲身場所。那兒哪算住房啊,僅僅是一個棺材似的舖位,價格卻不菲。她希望,在這裡忍受最艱難的歲月,等賺到了向親友借的那筆款子,就回國去。因體質虛弱,適合的工作越發難以找到了,只能繼續向人借貸。無力償還的現實,堵住了所有熟悉人的門口,她只能轉向了新的「鄰居」,一位同樣來自上海的姓鐵的姑娘。鐵姑娘很有同情心,雖然自身日子並不好過,但也能竭其所有。債台越築越高,回上海的目標也越來越渺茫。那天她又向鐵姑娘開口了,她照樣獲得了幫助。然而,這次鐵姑娘卻要給她介紹一份工作,說是服務性的。從她的經驗判斷,這是一般女性都避之不及的。可小鐵說,你的體質差,只需引導引導客人就可以了,只是收入低一點而已。她相信了,點了頭。 沒有想到,就這一步,她走進了魔鬼之門。 她受聘的是一家日本娛樂場,老闆是由韓國人歸化的日本人。她以為真如鐵小姐所說,在污濁中能保持自己的清白之身,沒有想到是「招待」的服務時間是在夜晚。第一個夜晚,她就被醉醺醺的一位客人奪走了貞操!她發了狂,想離開,這時候,才知道,鐵小姐所做也是這一行!她去找這位鐵石心腸的高鄰,問她為什麼要如此坑她,誰知鐵小姐一番振振有辭的說教,卻讓她啞口無言。鐵小姐的確出於一片幫助同胞的好心腸,然而,借給她的太多了,只能操同樣的職業,她才能把所欠的歸還。她恨不得宰了這個姓鐵的女人,然而,一了解鐵小姐的身世,她震驚了。鐵小姐也是國內一所名牌大學的高材生,抱著多少憧憬來這裡的!面對「同是天涯淪落入」的鐵姑娘,她無言以對。憑什麼要這位素昧平生的同胞,以女人最難以承受的屈辱,來無償地支持你維護自身的尊嚴和清白呢?要麼接受這一事實;要麼保持所賸餘的這一點兒所謂尊嚴,暗地裡,卻永遠承受著這位鐵姑娘的詛咒…… 幾個夜晚失眠之後,她決定含垢忍辱地呆下來,積下錢,還清債務就永遠地離開。可是…… 不不不,不去回想那場噩夢了。當她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瞬間,便無望再擁有他了。她對自己的未來就都想妥了。是她按約請他到東京,辦妥手續,並為他安頓好了一切,便準備帶著對自己過於單純的悔恨和無法補贖的生活教訓,告別這個世界的。無奈命運不讓她去天國,一位來去無蹤的老人,點化了她,叫她獨自回到了上海。受了點化的她,可以不去天國,卻無法回到原來那個生活環境。對知道她生活歷程的親朋故友,她怕;對知道她有過出洋淘金的經歷,拿她當富婆的一般熟人,同樣怕。於是獨自一人,在這兒買下了一居室悄悄住下,以期與過去隔絕,與世隔絕…… 可與世隔絕,談何容易!到底是一個女人,富有青春活力的女人,每當夜深人靜,每當頭疼腦熱,每當節日、假日,總有一陣陣冷意襲擊著那位老人對她的點化,誘惑她到以往那些生活鏡頭中去尋找溫暖。漫長的未來的溫飽,也使她不敢放眼前瞻。買了居室,治好了病以後,存款所剩並不多,有心閒居,也經不起在家過這種剝竹筍一般越剝越細的日子!終於在一個偶然機會,她進了這所職業學校,成了張瑞玉的同事。她變得十分隨和,但與人交往,難免不談到以往,她就是怕談以往。於是她陷進了又一個新的矛盾中:我真不該到這裡來!我應該去的,是那種沒有人來問起你過去的封閉世界。偌大個世界,偌大個上海,這種地方是應該有的。正在她愁眉不展,暗中想跳槽的時候,張瑞玉卻熱情地請她「到證券公司去看看」。原來,她們利用學校靠近海發證券公司的「地理優勢」,瞞著領導,經常到股市裡來撈點油鹽醬醋錢。她知道在這種時刻,不隨和,就得承擔著「告密者」的風險。於是跟著來了。到了這裡,她忽然發覺,這正是她尋找的地方!如果有一套本領,能夠在這片天地裡周旋自如,只需坐在一個小間裡,面對一架電腦,買進賣出,不僅能讓自己那筆用血淚換來的不多的存款保值或增值,而且能夠不與人接觸! 她自然知道,風險,是證券市場的隱形伴侶,若想在這片天地裡游刃有余,必須采取謹慎小心步步為營的辦法。所以她雖然開了戶,投入卻很少。見張瑞玉她們的資金一般都是二萬三萬,她也存進了三萬。她打算多向有識之士討教,過一段學生意的日子以後,再放開來做。 是的,三萬,不多,卻是用她的血與淚凝成的經驗投入的。入市不多久,有位老先生不經意間的一句話,為她定了調。那是一位有著一頭銀絲,卻很有風度的老人,神態悠閒得活像個旁觀者。一連數天都見到他。記不清是為了什麼和他搭上嘴的,就像在東京池袋北口碰運氣那樣,反正是作為一般了解行情的隨意攀談。他說炒股是個風險很大的游戲,他的原則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差不多天天來,可一年中只抓取一兩次機遇。也就是說,每年只做一兩次買賣,可每次必贏,而且,贏利起碼是翻一番的。從三年前一萬元起步,至今已經有二十多萬了。他說得似乎有些偏激:沒有站在一進冷眼旁觀的心理素質,千萬別進股市! 老者的話,張瑞玉她們都聽到了。「哇,一年只逮一兩只兔子!」大家無不從心眼裡同意,連說「是是是」。可當天,她們就聽從一位朋友的消息,買進了一只股票,結果給套牢了,割了好大一塊肉才逃出局。獨有她沒有動,沒有虧損。她越發相信老先生所言不謬。緊接著,張瑞玉又聽從另外一條來自某莊家的消息買進了,她還是淡淡地一笑,說「好好,我就買。」她依然沒有買,繼續站在一邊看。任憑大戶如曾經海他們送來這個信息,或者哪位老資格炒手善意地給她們捧上另一個發財的機會,她都認真地聽,淡淡地笑著道謝,輕輕點著頭稱是,然而,任憑張瑞玉她們做多做空,是賺是虧,她卻一直站在旁邊看,而且有越來越不願入市的淡漠,直到她匆匆離開這裡並將資金全部提走。 她在這兒,凝神觀注,卻使不讓她進天國的那位老人的點化昇華了,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到了「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了。她透過股票,看到了芸芸眾生相,看到了茫茫大海的性格,看到了整個世界的內蘊!那一次曾經海推薦她們買一只股票。她照樣沒買。這只股票當天就上漲,連天漲。張瑞玉她們興奮了,「漲了,又漲了,三檔了!」可是,過了一個星期,「啊呀,跌了……拋嗎?……不,那麼高的價位我都沒有拋?哪能在這時候拋?……呀,還在跌!……不,反正,沒有跌進我的本錢,急著拋做什麼?」「不行,逼近血本了!快拋!……」結果,張瑞玉和沒有買進的她一樣,一分也沒有賺到。如是者再三。下一次接受教訓,早拋了,卻繼續漲了,懊悔得眼發直;於是再下一次又不願拋了,結果把上次賺的全虧了……。面對液晶屏,凝視著朋友介紹的某只股票,聽著身邊的喜怒哀樂,往往弄不明白,股票就是她,她就是股票;那股票就像是所有的人,一忽兒膨脹,一忽縮小,一忽兒是紅的,一忽兒變成綠的或者是白的……啊啊,她總是無法分清,是人,是股,是我,是她,只覺得自己走進了這個世界。這是受點化以後從來沒有感覺到的。她彷彿頓悟到了什麼,是很難表達的什麼,只覺得虛而靜,靜而遠,遠而闊,闊而深,深闊無窮,涵蓋天宇,包容萬物…… 聽到曾經海突然栽倒的消息,她心裡劇烈震動了一下,這種感受愈益深了。 真不該跟張瑞玉她們再來「看」。她知道這個曾經海對她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她卻沒有料到會遭受到那個女人的突然攻擊。真如晴天霹靂,曾經海證券賬號的密碼,會向她索取!淡泊、平和、安詳,幽深,曠遠,突然間在她的眼間消失了:「怪不?曾經海賬號的密碼,怎麼問我?」 「裝什麼一本正經?」那個珠光寶氣的女人冷笑著,「誰不知道你的底牌?你看中的,就是我老公的錢!」 天驟然間塌了,大地一片昏暗!「底牌」,我的「底牌」,就是瞄著男人口袋裡的錢!天哪!她無法再張口了,哇一聲哭了起來,轉身就往交易大廳外狂奔。從此,她再也沒有見到張瑞玉,她永遠地離開了那個學校。事後想到那個場景,想到都茗的那句指責,她便情不白禁地問: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對我這樣野蠻?為什麼她會對我如此了解?是曾經海……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與她曾經所受的人生委屈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只望以後不要再見到他,更不要見到她! 然而,命運,就是這樣難以違抗!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清洗劑,可是,時間只清洗了她對他的怨恨,卻洗不了對他的美好記憶。在飛天股份有限公司生活了幾個月後。在那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裡,在獨自回家鎖進這間居室靜坐修持中,曾經海多次闖進她的心田。或朦朦朧朧,若隱若現,或清晰靈動,音容如昨。反正,總是不召自來,驅之不去。除了永遠對不起的那個「他」,她所見的男人太多了,但留在記憶中的,偏只有這個曾經海。曾經海對自己的感情,是顯而易見的,正像地皮包拉鍊上那條小金魚,他強行要走,卻把它作為她的一件信物似的,始終帶在身邊。從這種小事中可以看出,他絕不是那種如今混跡於江湖的大腕大款人物,只拿她當作一朵待價而沽的野花,調調情而已,而是尊重與愛憐。至於,怎麼會讓自己妻子當眾演出那一幕…… 每當觸及這個問題,她就強行關上了思想的閘門:「都過去了,都過上了!你忘了,要『見一切法,不著一切法』,讓自己的心像一面鏡子一樣『無相』!」重新去尋找在液晶屏前「看」到、「悟」到的那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世界……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樣的環境中與曾經海重逢,而且在這樣的背景下與他再打交道!如果說她是為了執行老闆的命令,勉強地重新去叩他那扇門的話,在明珠廣場的幾句交談,卻使那腔不敢正視的怨恨消解了,他「為了你」,而把那個女人從自己生活中,永遠地清除了! 多麼珍貴的「為了你」啊! 然而,她害怕。在感情二字面前,她沒有了以往,所以也就不應該有未來!還是這樣離開吧,遠遠地、永遠地離開他! 可是能離開嗎?遠離他,也就是要遠離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啊! 割愛就割愛吧,如今的上海,憑我這份資格與能力,有什麼地方不能找到一只滿意的飯碗?縱然找不到,也可以回到曾經有過的那個封閉的天地裡去吧,反正我已「看」到「悟」到了一個世界。 她看了一眼掛鐘,十點剛過。她翻身坐起,伸手從床頭櫃上抓過電話,給常無忌撥號。 常無忌不無責怪地問:「啊,你在哪兒?你怎麼叫曾先生找我呢?」 她茫然:「哪位曾先生?」 常無忌說:「就是我請你去找的那位曾經海先生呀!快來吧,他剛到,正在會客室等著。還是你出面和地聯繫!」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經辦這種差使,常無忌是絕對不能出面的。情況會變成這樣,她有點不知所措了。這時提出來離去,事情就複雜了,無異於辦事不當自己炒自己魷魚,那影響要多糟就有多糟。她站起身,在房內轉起了圈子。窗外成群新建的多層公寓,淺灰色的幕牆,一圈圈裝飾豪華的陽台欄杆,精心培育的林木和草坪……這使她不覺想起了東京六本木的景象,那是離開東京的前夜,逗留在東京最高檔地區內一個不為「他」所知的朋友家裡,等待離境。那是第一次逃避,把初戀的記憶永遠丟下,回國來,對自己、對他命運所做的第一次強行矯正。給了她初吻的那個男人,也是這樣在她為他所選擇的新居裡等候著她,等待著她改變主意,和他一起留下來,或者一起回國來,同甘共苦。可是,她怕,怕他得知她離去以後發生的一切。權衡再三,終於決定獨自吞咽這一杯人生苦酒。可是,春去秋來,歲月給的只是悔恨,只是永無休止的逃避……如今,被逼到了面臨著人生似曾相識的又一次抉擇,也是一次矯正機會,強令她去抓取…… 這個男人.值得你抓取嗎? 她回答不上來。既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她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正是憑著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才能在昨晚那亂嘈嘈的「醉鄉酒家」發現他,才毅然代他買單然後悉心安置他,而此刻,才又會如此使她焦躁,使她害怕!…… 她曾經抽煙,然而回國以後就不再抽了。她尋求的是與世隔絕的真空生活,除了和張瑞玉她們去股市看行情,勉強跟她們到酒家去應酬幾次而外,她從不訪友,也從不請人來家做客,所以也從來不備它。此刻她卻想到了它,想出去買一包,讓煙來幫她消解一下心中的郁悶和煩躁。她走到門口,卻又折了回來。她決定先請他離開那個公司會客室,無論如何,那不是他倆說話的地方,至少得讓她想想清楚以後,才決定需不需要再見面。 通過飛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總機,把她的電話轉到了會客室。 「曾先生,」她無法克制自己的痛苦,「你何必這樣纏著我呢?」 「很抱歉,」曾經海語調平靜了許多,真誠地說,「我……」 「在電話裡不必多說了,」她打斷他說,「我們見面再說吧。」 「什麼時候?」 「抱歉,這一刻不行。另外安排一個時間,好不好?」 「為什麼?」他很固執。 「我……」她竭力將聲調放柔和,並讓應付的味道淡化,「事情……,太突然……我需要想一想。」 「好吧,」他的口吻也緩和了,「你說,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對他這種急不可待,她又害怕了:「讓我想一想再告訴你好嗎?」 這是一個身在股市,卻始終站在一邊看的女人,不逼一下,是永遠不會下決心的。這念頭,驅使曾經海不能不專橫一下了,就說:「好吧,讓你想半天。今晚六點半,還是在明珠廣場門口,我等你。」便把電話掛上。 十二、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初春,到下午六點半還像白天,只能從街頭的氣氛裡才感受到時已黃昏。明珠廣場大門口的霓虹燈卻開了,絳紅的,無精打采地好像懶得上班,無奈地伴著早早在燈下徘徊的曾經海。 他不知道這天股市情況怎樣。昨晚殘酒未消,電腦日K線圖上那些符號和線條,那些變幻莫測的名稱和數字,紅的,綠的,白的,紫的,黃的都成了遠古的幻影,依稀裡一個個正在咀嚼他生命的牙齒,帶著紅殷殷的鮮血;又好像是孕育著否極泰來的星斗…… 早上,邢景在明珠廣場遽然離去以後,他坐回到餐桌邊,正待繼續給父母寫遺書,卻看見了她的名片。這才想起她請他到這裡來的目的。他覺得自己剛才做得太唐突了,唐突得有點兒荒謬。她們公司要他利用股市幫關係戶了卻「人情債」,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與她恢復來往的機會,自己為什麼不利用它穩步推進,或許和她的關係還能向縱深發展呢!這秘密使命是她向總經理推薦的,她的態度都在這裡了,這是何等鮮明的態度,只是幾萬元資金的快進快出,談不上大風險,可你卻魯莽地失去了這樣一個天賜良機!如果這一步成功,獲得這樣一家上市公司的信任和支持,儘管她囊中差澀,只是股市的一個旁觀者,然而憑她提供給我運用的這一份資本,我何愁翻不了身?在這個「初級」階段的股市,有多少掛著各種招牌的「投資者」,千方百計地在尋找通向上市公司管理核心的路,以便取得信息,然後制造出股市風雲,大發其財?,……雖然我沒有那麼大的實力,也沒有那麼大的野心,然而,就在為她們公司牟取好處的過程中,憑著我對她的一片坦誠,在情感上,哪能沒有水到渠成的一步? 曾經海越想越後悔,越想越要趕緊挽回影響。他將名片和「遺書」一起塞進皮包,從明珠廣場逕自找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見她沒有回來,使貿然找總經理,說是按她之約而來的,請盡快找到她。事情還真有轉機,在會客室坐了不到一刻鐘,她的電話就到了。是的,這是嚴肅的大事,應該讓她「想一想」。確定一個見面的機會便是希望。他強行掛斷電話以後,繼續坐著抽了一支卷煙,見沒有接到她否認的電話才離開。愛因斯坦說得對,上帝不那麼簡單,可也不是狠毒的。 有了再與她見面的期約,曾經海對於股市的恐怖、焦慮、後悔與絕望……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淡去了,淡去了。他不想把這種心態讓股市弄得支離破碎,竟逕自回家,一頭倒在床上。爹和媽見他這樣,雖然盼了一個通宵,也不敢動問。一覺醒來,都黃昏了。曾經海趕緊收拾一下,早早地來到明珠廣場大門口,期盼著她的出現…… 六點三刻,她來了。依然是淡淡的梳妝,淡淡的笑,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默默地隨他上了樓。中餐座位都滿了,他倆就來到了西餐部一個叫「卡薩布蘭卡」的小包房,面對面地坐下,不是早晨,然而完全是早晨約見的繼續。 小姐送上咖啡。她只是隨手翻閱著菜單。 「邢景,你不知道,」見了面,事先定好的說話基調全改了,懇切地像解釋,更像訴說,「今天早晨,如果你不來找我,我肯定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她吃了一驚,抬起頭瞪視著他。 「也就是說,是你堵住了我走向天國的路。真的,我不是嚇你。」他喝了一口咖啡,不想在她面前作任何掩飾,「昨晚,我在醉鄉酒家出了丑,喝了一瓶『湘酒鬼』,吃了一桌子菜,卻付不出錢來,趁著醉意,還耍了無賴……大概是酒家把我關在了房裡……早晨,思前想後的,我,……我想死!」 他無法自控。曾經滄海,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坦然從皮包裡掏出那張寫了一半的遺書,推到了她的面前。 太意外了。她雙目瞪得大大的,將他審視了幾十秒鐘,才拿起那張紙。分明是一份賬單嘛,購入的是「藍海股份」。這股票已經有了名氣,她知道買這只股票的都將倒霉,所以特地看了一眼,成交額竟達七八十萬!正想看看股東姓名,他卻提醒「請看反面」!她翻過來,潦潦草草地差不多寫了半頁,不少地方,被什麼液體濡濕了。果真是遺言!他當時的心境,原因,差不多都寫在上面。她看到了他寫此信時的痛苦,看到了昨晚她沒有在場的一切,手不覺顫抖起來。 服務員進來要菜單。她隨便地點了兩客牛排,兩杯啤酒。等服務員一走,她不禁追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苦笑了一下,便坦誠地敘述自己近來的所作所為。說著說著,他已弄不明白,是因為找到了一個能聽自己傾訴的知音,還是在向行家尋求解脫的辦法。 她完全相信,手中這份遺書的正面,就是他敘述的最有力的注解;她深深地震驚,這位曾經被她當作神一樣來崇敬的職業炒手,竟有這樣曲折的人生經歷,這樣痛苦的內心世界。這不能不使她又看到了在波濤洶湧的甲板上徘徊的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鳴,隨著對以往歲月不堪回首的苦痛,還有彷彿難以逃脫的責任,一起在她心裡交織。啊啊,人生,真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中有他,他中有我,處處彼此難分嗎?! 還是在東京。她費了好多精神,付出了當年資助她幾倍的資金,請他東渡扶桑了。這不是她之所願。他說不管好壞都要來看看。自在情理中,再拒絕,就會把她在那裡的遭遇如數抖出來了。但一松口,他倆的關係、她自身的命運,便都到了終點。到成田機場接到他的那個夜晚,將他安置到自己為他租賃的住所,她便獨自在街頭躑躅。周圍一切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這樣一聲嚴峻的叩問:是走,還是留?她愛他,可以說,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讓她產生這般深摯的感情,正因為這樣,她才如此不敢和他再見面。隱瞞,對他,就如面對上帝,她想都不敢想,而全部抖摟,必然使一個人的痛苦變為兩個人的痛苦!在東京,只要日子一久他就會知道。她想來一個徹底的逃避。那是獨自拐進了一條冷僻馬路的時候,突然發現身後跟著五六輛小汽車,彷彿在護送著她。在東京市區內是禁止鳴笛的。只要汽車無法超越前面的行人,只能默無聲息地跟著行人慢速前進,直到行人發覺為止。她急忙閃到了一邊,一個念頭也閃進了腦子:死!是的,死,是最好的解脫,也是對自己背棄了他的最合適的懲罰。於是這個不祥的字,就固執地盤踞在她的腦海。當晚就決定了。她給他寫了一封信,坦陳了自己為什麼要永遠離開他的原因。信寄出了,她選擇了海路回上海,計劃在途中以大海作為永久的歸宿。夜深了,「鑒真號」劈風斬浪地行駛在日本海上,她悄悄地步出船艙,來到了後甲板上。面對滔滔白浪,茫茫大海,還有懸掛著一鉤新月的深透的夜空,一個個人生鏡頭,即將被拋下的一個個親人,都匯聚到眼前來了,生離死別的依戀、歉疚與悔恨,是這樣叫她難以下決心去跨越欄杆。她開始徘徊,海風猛刮著她,也不覺得寒冷,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鐘點,提個鐘點……她終於決定了。站定,手扶欄杆,雙眼癡望著滾滾的波滔,任隨淚水流淌著,抬起右腿跨向那個目標…… 「啊,在這兒竟碰上了同道!」 她吃了一驚,收住腿,猛回頭。燈影、月色裡,一位老者,盤腿坐在舷梯進口的欄杆旁。只見他身著深色中裝,一頭銀絲在股脆的光窗裡閃著微光,也不知坐了多久了。見她回頭,便起身朝她走來。 她警覺地問:「你說什麼?」 老者好像沒有聽到這聲盤問,炯炯的雙目依然面對大海:「我就是大海,大海就是我。在這裡,沒有了我,也沒有你;沒有大海,星光,明月,客輪,也沒有歡樂和憂愁,煩惱和痛苦。」 她後退了一步:「什麼?沒有憂愁,煩惱和痛苦?」 「人生得悟總須悟,莫讓煩惱催白頭!」 「悟?」 「哦,小姐,原來你不是在參禪悟道啊?難怪你淚痕滿腮,愁眉不展!」他凝視著她的臉,連連搖頭,「不必,不必!釋加牟尼說人間最好,人身難得,人應當慶幸自己生而為人。為了這,人也應該尋求佛性,以求終極解脫!」 她似乎真有慧根,「佛性」、「終極解脫」這些詞猶如電光石火,驟然照亮了她的心扉。她迅速將這老者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認定是哪位佛教大師前來點化她的。真是,難道只有毀棄珍貴的生命,遠離人間,才能求得清淨嗎?自己何不皈依佛門,以求身心的終極解脫呢? 她的命運就這樣來了一個轉折。就打算在「鑒真號」上,拜這位老者為師,吃齋念佛,把一顆殘破的心交給佛祖如來。於是進艙詳談,知道老者叫野樵,不是佛教徒,卻是一位禪宗大家。他教她明白,禪宗以探索人的生命為宗旨,以人的純真意念去擁抱大自然,取得大自然的滋養,激發人的生命潛能,解除人的煩惱,而獲得人生自由。她接受了,並且明白,禪宗不僅僅在於自我開悟,更重要的是在自己開悟以後,如何重新面對現實的人生,去開悟眾生。 就在鑒真號上,她開始了禪定修為,希望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經過「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到達「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從而獲得不為形役、不為物累、物我兩忘、虛靜為一的「本體世界」而解脫。禪的實質是體驗人生,貼近人生,然後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她能接受。難的是回上海以後,還沒有取得禪悟之前,如何面對昔日的生活環境。再三考慮,決定先到杭州,以帶母親到那裡玩幾天為由,將母親接來,勸說母親離開生活舊地,搬到一個嶄新的環境裡去,悄悄開始全新的生活。一上碼頭,她就按預定的辦法給母親打來話,方知母親已經棄世而去了,就在她安排好東京的住處,決心永遠不再見他的那天晚上。母親的肝癌早已到了晚期,就因為怕她在國外操心而一直隱瞞著她…… 她沒有想到,迎接她回滬的竟是這樣一個傷心的結局,使她一時不知何去何從。她改變了主意,回到生活舊地,在那間亭子間獨自品嚐母親余下的生活氣息,重溫當年懷戀的歲月。 在孤苦無援中,她腦海中曾經一再閃現出這樣的念頭:他可能會來找她,原諒她的一切,然後將強行掐斷的一切全都續上。可是一天天過去了,既沒有接到他的一只電話(當然是打給她母親,查詢她生死下落的電話);也沒有收到他的一封信函(寄給她或者寄給她母親的),好像她活該永遠離開他,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為此,她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為他去死,只恨自己太癡心。於是她開始專心治病,並將全部注意力注進了排悟。野樵並沒有要她盤腿坐禪,可是,她總讓僧佛的修行要求,滲進了參禪修持中,到夜晚總要盤腿而坐,像達摩祖師那般,以求領悟。禪本是敢於孤獨、善於孤獨、需要孤獨的人,在寂靜中直觀自身,克服內在的人格的分裂,與天地同流,與萬物為一的修持,這正是她在這時日中所需要的。她終於開始排遣她對他,對所有男人,對這個世界的失望,進而追求更穩固的孤獨而搬離了舊地,來到這個聚雅花苑,繼續以撣宗求取解脫。當她明白了禪不同於佛,也不同於道,禪比佛道高雅脫俗,長於哲理,精於思辨,富於人生,便越發專注了,清幽淡泊,空靈立遠,也開始成為了她的氣質。她知道,自己離開虛靜為一的本體世界還很遠,可怎麼也想不到,在證券公司的交易大廳裡,她突然體驗到了野樵說的「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的境界。要不是有了這一頓悟,當都茗沒頭沒腦的打擊臨頭的時刻,她還不知會怎樣。當時她只想遠離都茗.也遠離這個姓曾的男人。 沒想到自己不僅重新和他見了面,而且他和她一樣有兩眼流不盡的辛酸淚水!啊,參禪就是感悟自然與人際關係的和諧,在開悟自己的同時開悟眾生,我怎能遠遠地避開了他! 她流淚了,為他,也為自己。 他歉疚地說:「對不起,我使你難過了。」 她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不不,我是為我自己流淚……」 他不無驚喜地:「你?也有這樣的經歷?」 她有點恐慌:「不…… 「那為什麼?」他追蹤著她的眉眼,「請你看著我!」 她埋下頭,逃避他的目光。 「你應該對我說真心話。」他看著她,頓了一下,又說,「當然,我沒有資格對你要求這個。……不過,我已經把你看作這個世界上最可信任的人,什麼都抖摟你了。……如果,你明白我的心,那就滿足我這個要求吧!邢景!」 她的淚水越發控制不住了,將頭理得更低,輕輕地搖頭。 「看來,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不值得人們信任了!」他從她面前抓回了那頁皺巴巴的遺書,「我應該……」 她卻像抓取一個即將走向死亡的生命,本能地抓住了那張賬單,將臉貼在桌面上,放聲大哭起來。母親的去世,更讓她感覺人生的無常,越發向禪定中尋求開悟,讀的就是禪學方面的書,真像一個青燈黃卷的出家人。她不悔,也不怕孤裝寒燈的歲月。然而,她知道,遠離人生與俗塵的禪,並不是真正的禪,應該照野樵先生的指點,回到現實中去求悟,那才是真正的悟。於是她當了職業學校的教師。確實,這對於坐禪修持的功力,是個考驗,但料不到風風雨雨會這麼多。很長一陣,曾經讓虛靜驅除的內心苦痛,重新在心頭衝撞……難道,真的風雨過後是晴天,這場莫名的風雨,卻讓她得到了這樣一個了無牽掛的曾經海?你說,除了這一個與自己具有同樣學歷與經歷的落魄者,能再碰到一個如此坦誠地將內心交給自己的男人嗎?既然封鎖起來獨自品嚐人生的苦酒是那般痛楚,何不冒一次險,將自己的一切也向他倒出來,也許能夠一起尋求解脫的同道呢? 她突然抬起頭:「你不能這樣……」 「那你說,應該怎樣?」 「我……」她又把話嚥下了。 「你說!痛痛快快地說。我要的是你對我的信任。只要把心交給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在人生道路上有過什麼閃失,將來會有什麼後果,我都能夠承受!」 「真是這樣嗎?」 「是的。你看著我的眼睛!」 她的頭,還是很沉很沉。 「你要看我的心,我也可以馬上掏出來,送到你的面前!」他抓起了面前的餐刀,對準了自己的胸口,「你說!為了你而死,總比跳樓有價值得多!」 她的身心內外猛地一震:「別!」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抓著那份遺書的手,越攥越緊了:「不是我不相信你,實在是因為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樣說!真的,我要比你的經歷複雜得多,難開口得多了!老曾!……我本來有個男朋友,不是青梅竹馬,可是也到了談婚議嫁的時候……」 淚水再次湧出眼眶,沿著她蒼白的臉頰,徐徐地流淌下來,鎖在唇齒間多麼不願去回顧的往事,也很快在他眼前展開,簡略的,粗線條的,對於那些難以出口的話題,用詞晦澀,但他理解,能說到這地步已經很知心了,所以始終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為什麼她總是迴避過去,為什麼一見日本料理就驚慌不安地逃避開;為什麼她對頓悟處總是不說破、不說全。不說透……諸如此類的疑問,都一個個消解了。他慢慢地將對準自己胸口的餐刀,松到了膝上,本多久,便當卿一聲,滑落到了地板上:「原來這樣,原來是這樣!」 「……都說,在那個社會,笑貧不笑娼。不錯,不排除這種社會風尚,可我用這種手段擁有了錢財,對於把整個心都給了我,把一生幸福都維繫在我的身上的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呢?難道是金錢補償得了的嗎?何況,我並沒有賺到金錢!」 曾經海能體會到那個男人的心情。然而他說不出話,只能茫然地睜大了眼。也不知道她的敘述是怎麼收尾的。只覺得瀰漫在他倆之間的,是一片無邊的沉默。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只聽到伴隨著血和淚的聲音,從他對面飄來:「……我是一個女人,我知道你的心,張瑞玉她們都知道你的心。你是我近來所遇到的男士中,最難忘記的一個,可是,我這顆心已經破碎,我不能……」 他冷丁醒悟過來,截住她說:「這是一顆破碎了的心,我知道!可是,邢景,我說過,你既然把心交給了我,我就有責任修補它,溫暖它!」 她慘然地一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他問:「你怕我一無所有?」 她苦笑著:「我兩手空空,哪有權嫌你一無所有!我剛才說了,為了補贖,我將積蓄全花在他身上了……」 曾經海又截住她說:「你把我看成怎樣的人了?我說過,我要的是你的心,你這個人!邢景!你怎麼不相信我?」 「不,不是這意思!」 「那又是什麼意思?」 「我……你別通我!」她忽然站起來,「我說不明白!我……」她霍的站起身,隨手抓起皮包,再一次遇然沖向門外。 曾經海彈跳而起,想攔住她,卻逢服務員進來,他從口袋裡抓出幾張人民幣,撂在桌上便撲出門。走廊上已經不見她的影子。他直奔大門外。天不知在什麼時候變了,昨夜的寒流,帶來了漫天風雨,雨絲斜地裡飄灑著,在燦亮的燈光裡張掛起薄紗般的簾幕。他遲疑了片刻,逕自走進了雨中。不為追尋她,只希望亂哄哄的腦袋,讓風雨淋個透。他顫抖了一陣,但顫抖得痛快。他痛快地走,走,走,迎著風雨走。「你怎麼不相信我?」「不,不是這意思!」「你別逼我!……我說不明白!」是的,我太急了!她將內心袒露了,她有她的苦衷,這時候逼著她,難道是真正愛她的人對一顆破碎心靈的撫慰? 曾經海,應該讓風雨把你淋個透! 春雨,把她參禪悟道尋求解脫的努力,從那些痛苦經歷中淘洗出來。是的,我也應該用這一帖藥醫治世俗的煩惱,求取個性的自由,人格的獨立。當晚,他就根據以往對禪的粗淺知識,息心危坐,試著坐禪修為。無奈剛閉上眼,滿腦子是她,是她的經歷,是她與他的未來,擁有她,將會在他證券買賣生涯中意味著什麼…… 茹素參禪,潛心於此,還不到時候,先抓住她再說吧!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曾經海就給她打電話。 她剛巧來到辦公室。昨晚,拋下了他回到家,度過了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尼龍絲編織的小金魚,證券公司賬單背面的遺書……攪得她心亂如麻。她強使自己平靜下來堅持每晚的參禪靜思,讓禪定請來虛靜,把以往的苦痛、今日的煩惱統統化解於「無」中。她盤腿而坐,雙目緊閉,兩手垂膝,重複默念著「無」,希冀整個心讓這個「無」浸透,教自身不成其為自身,而只有「無」在自己重複自己。像平日裡那樣,當連續的「無」字聲正將與自己合二為一的恍惚間,卻見達摩祖師面壁而坐,對弟子的一再告誡從幽遠虛靜處向她傳來:「凝住壁觀,無自天他,凡聖等一!」她的身心猛地一陣震動:我非聖非佛,只是個一身風塵的凡女,為什麼不與他「等一」,像當年野樵先生一樣,點化他,一起去普渡股海呢? 啊,啊,我錯了! 她立刻拿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打電話給他,向他致歉。可沒有想到他比她更主動。她正待說出對不起的那一瞬間,電話裡卻傳來了他冷靜而又堅定的聲音,是答覆,也是詢問:「我接受你們公司的委託。請問,具體怎樣操作?」 很好,一切都在了無痕跡之中。兩次相見均未談及,而倉猝間在電話裡回答他,卻又一時張口結舌:「具體操作?」 「是的,」他說,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我想馬上到貴公司來一趟。」 她也拿出了職業性的欣欣然:「好,麻煩您了!」 曾經海很快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和她在會客室見面了。巨幅的牡丹花壁畫,使會客室顯得富麗堂皇。只有他們倆。兩張單人沙發,茶几上一杯清茶。完全是公司白領在接待一位顧客。她取出一張股東代碼卡,告訴他,卡上股東的姓名是「張菊芬」,資金是十萬。虧了,他不必負責;如果利潤增加了百份之五十或者更多,請馬上來公司來結賬,公司會給他酬謝的。 「有什麼問題嗎?」她問。 本來他想多了解一些「飛天股份」只有公司管理核心才掌握的情況,看看有無幫他解脫困境的機會。但轉念一想,對於可能會讓她為難的問題,眼下一律迴避。便笑了笑說:「暫時沒有。」站起身向她伸過手去,「隨時聯繫吧!請放心!」 「多謝,讓您費心了!」她站起來,不知不覺間將雙手置於雙膝上,然後深深地一個鞠躬。 他的心一陣顫抖,怕她尬尷,急忙轉過身,走向門口。 「『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請細細體味這兩句詩,你很快便能解脫的。」她的聲音追蹤著他。 他冷丁轉過頭。見她站在原處,背襯巨幅牡丹,像目送他,也像有話想說。 「這是什麼意思?」曾經海回過身,雙眼裡閃射出自信的光,「我只懂得,『股市沒有相同的臉面』、『股市沒有昨天』,還知道,『股海股海,就是因為在那兒切忌重複和單一』。變幻莫測,愛動不愛靜,這才是股市的基調。」 「那當然。不過,那只是屬於低層次的理解,還沒有參透股市這門禪,」她說,就如以往那樣的安詳、恬淡、平和,而且比任何時候都安詳、恬淡與平和,宛如深山古剎中的一尊佛,「詩人只有把人間世態都參透了,才能寫出這兩句詩;你只有把股市參透了,才會明白我改動這一個字的價值。」 「哦,」他毅然折了回來,「索性請你幫我參參透,好嗎?」 她微微一笑,顯然笑他隨意性太大了:「修者不得,不修者反而得;欲得不得,不欲自得。明白嗎?禪的事情,就是得得非所得,非得為得得。」 他越發糊塗了:「你說什麼?」 她卻無意在這時候和他多談,迎上前來避開解釋,坦直地說:「我說的是,既說『參』,就無法說『幫』。請你自己去悟吧。再見!」便隨手拉開了彈簧門。 -------------------------------------------------------------------------------- 十三、火爆的行情,往往產生於最難捱的冰點 -------------------------------------------------------------------------------- 雙手扶膝的這一深深鞠躬,這一聲「多謝,讓您費心了」,再加上對劉希夷名句的一字之改,在曾經海心裡的震撼,遠遠超越了一早一晚她兩次所給他的心靈震動。但要理解它,卻又是這般困難,就如霧中看景,若隱若現。有一點卻是肯定無疑的:她沒有對自己關上感情的大門。不知為什麼,這似乎就是希望,就是力量。他從飛天股份有限公司逕自到了海發證券公司。 重新回到了海發證券公司,只一天,卻恍如隔世。來看盤子的,寥若晨星。因為這間超級大戶室另有安排,宮經理請他回到原室原位。除了那位神秘的老朱,老搭檔如蓋經理、老佟、「程部長」和「辜姐」都在。這幾隻「股票」,或許都是久經考驗、沒有被淘汰,對這市況,神經上仍然經受得起,室內的氣氛非不低沉,竟然能夠「叫化子打野雞,苦中作樂」,面對低迷的大盤,正在打賭。孟經理說還要下探,不到一千一百五十四點不會企穩,理由是這五家受處分的券商,貨還遠遠沒有出完;「辜姐」認為,到一千一百九十五點,可以反彈,理由也相當雄辯:這五家券商要出貨,必定要不斷地拉高派發,沒有幾個反覆,清不了倉。賭注是燕雲樓的一頓晚飯。見到曾經海重新回來,一陣熱情的歡呼以後,就亂哄哄地問他把寶押在哪一方。他笑笑說,離開了一天,還不知道行情哩,讓我看看再下注。他打開電腦一看,已經跌到了一千二百零二點,比前天只下挫了三個百分點,下跌速度放緩。將翻身希望都押過去了的「嶺南高新」,走得似乎與大盤同步,昨日有了小幅反彈,這時候,價位在昨日的最高點上波動,好像在試探上攻。這教他突然又想起了「上帝不那麼簡單,可也不是狠毒的」名言。如果這時候…… 曾經海避開他們的賭注,他隱隱覺得人生的轉機,正在向他靠近。「嶺南高新」是在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的股票,「張菊芬」這十萬元資金,不需要另辦開戶手續就可以買賣的。如果在這一會兒全部買進…… 也就是說,他要把寶押在孟經理這一邊。這一想,心弦倒繃緊了。「有錢莫買當天跌」,「多頭不死,股跌不止」,這些都是成千上萬的投資者用血淚凝成的股市格言,在繼續下跌的時刻,在不少投資者沒有產生恐懼離場,反而一心搶反彈而不斷買進的時候下單子買進,風險是可想而知的!十萬元,數字雖不算大,他卻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是一次機會的捕捉,可也是邁向新的深淵的一步。這次輸掉的,可不是一頓晚飯! 他張大眼,注視著「嶺南高新」日K線圖上「買賣盤」上數字的變化:拋盤略大於接盤,就是說,賣出的人略多於買進的,價格卻不再下跌…… 這就是這幾句格言的注解! 可他對這只股票太了解了,直感又告訴他,這只股已經探明了底部,成了游在海底的一條「好魚」。 等一等!再等一等!……他緊張得嗓眼裡幾乎冒出煙來。不覺閉上眼。 佇立在沙發前、背襯著巨幅牡丹花壁畫的邢景又出現了:「請細細體味這兩句詩:『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參透她。然而,今天的她,不再是他從前心目中那個恬淡、寧靜、平和與安詳的女子,而是……低矮的空間,精緻小巧的的木格子窗欞,雪白的窗紙映襯著昏沉的燈光,平展展的榻榻米,肥頭胖腦的尋歡者,倚著矮方桌,醉醺醺的,還在一杯接一杯的狂歡,對面前一小碟一小碟的料理已不感興趣,卻把手伸向她,正手托小盤子送酒上來的中國女郎。她脫得一絲不掛,厚厚的抹得像個瓷人兒的臉上,強裝著笑容……一股灰蒙蒙的陰冷之氣,隨著這縷笑容,悄然潛入他的心中,使他忍不住全身都顫抖起來。他說不清楚,剛剛得知她這些經歷的時候,產生的是愛憐,是同情,還是同聲一哭的衝動,然而此刻卻是如此之冷,墮入冰川一般的冷……正從內心深處發出顫抖…… 一陣歡叫聲,使他渾身一振。她,還有這股冷意,全給驅趕得無影無蹤。 「好啊,孟經理請定了!瞧瞧,量放出來了,反彈開始了!」 曾經海定神一看,上證指數真的在1195點上開始放量上攻了。顯示資金的黃線隨之密集地拉高。他心裡一陣驚喜。連忙看「嶺南高新」,「買賣盤」中那串數字,拋盤是五百六十多手,接盤是六百三十多手,價格隨著上升了一分。也就是說,買的人開始多於賣出的!他的心中一動:真的多空力量起了變化! 「不要高興太早,」孟經理說,「這個指數還沒有經受考驗呢!」 不錯,要穩。然而,「嶺南高新」的買賣盤中,買進的數字,比拋出的繼續在增加,價格也隨著在攀升。是時候了嗎? 料理門前懸掛著的燈籠,榻榻米,強裝笑容的赤裸的中國女郎。不不,不能想那些,「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是什麼意思?…… 「孟經理,趕緊趁機檢皮夾子、搶反彈吧,不要輸了飯費,又輸了錢!」不知是誰笑著嚷了這麼一聲,「老曾對不對?」 曾經海腦袋裡的「年年歲歲」又一次飛走了,連吐出三個「是」,毫不猶豫地買進了一千股,「張菊芬」資金的五分之一。 股指繼續上升。他再買進。有回調,但到了1197點又強勁地向上。他將「張菊芬」的所有資金全部買進了「嶺南高新」。五千股。這才看看其他那些被套的股票,都開始了不同程度的反彈。 這一晚,大家歡天喜地一起上了燕雲樓,孟經理請的客。他是個豪爽人。掏了腰包,卻沒有改變自己的判斷,說「股市沒企穩,還要下探,一定要到1154點!可是,今天總算有了一個逢高出貨的機會,我高興!請大家吃一頓!」不管怎樣,有得吃總是高興的,何況都有了一個逢高喊磅的機會?所以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那只「藍海股份」儘管仍然沒有解放復牌,因為另外八只磁卡均有所收穫,給予了希望。不過,對於曾經海來說,最值得慶幸的,是「張菊芬」這五千股「嶺南高新」,一天之內竟上漲了百份之八點九,如果這次反彈能延續三天,那麼就不怕向邢景交代了。應該說,近期來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這樣盡興地喝酒。 確實如料想的,因為這次跌得深,反彈的力度也大,再加上這只「嶺南高新」是一只潛力股,又屬強莊股,雖然有幾次技術性的回調,可不到一個交易周,居然翻了百份之六十四以上!十萬資金,已經成為十六萬五千三百元了!或許是吸取了教訓,力戒貪婪,或許,他怕繼續受到「歲歲年年人不同」的折騰,趕緊抓住高位全部拋售出去,然後約邢景結賬,揭開謎底,然後…… 臨近收市,過去他高價位買進的「嶺南高新」雖然仍然深度套著,但是對於躍到谷底買進的『深菊芬」那五千股,卻獲利相當豐厚了。 曾經海立刻給邢景打電話,他克制著興奮:「邢景嗎,今天能碰碰頭嗎?我還給你『張菊芬』的股東代碼卡。」 邢是正在閱讀一份英文資料,很覺意外,本能地問道:「你不願幫忙?」 曾經海說:「都幫你辦好了。」 她吃驚地問:「真的?」 他不免得意地說:「你不是要求百份之五十嗎?我已經超額達標。」 「啊?」她半信半疑。出於老闆的差使,把代碼卡交給了他以後,她將他在會客室裡的態度、言行,細細琢磨了一遍又一遍,他說的做的都和以往不一樣,很可能僅僅把她視作商務上的合夥人,而不再將她當作追逐的情人;可憑他這迅速找上門來的舉止,憑他的眼神,又不像是虛與周旋的商務合夥人……很好,她正期望他這樣,向她預期的目標推進,自然不是三天五天的事,盡可從容,想不到這麼快就需要進一步接觸了,她不相信這是真的。時間和股市的條件都不具備啊!莫非……,真真假假的虧,她吃得太多了,沉吟了片刻,才說,「謝謝你。只是今天我有安排,能不能請你到我公司來一趟,先把股東代碼卡交給我?」 「先交給你?」他沉吟著。 「我是受人之托,讓我向老闆交差以後,」她解釋說,「我們再約時間,我要請老闆好好謝謝你!」 儘管仍然像以往那般,在平靜、恬淡裡還有一種柔情,然而在他耳內,卻完全是商場上怕顧客引起什麼誤解的延宕性聲明。他有點不快,但也有著一種解脫的輕松:「好吧!我馬上送過來。」 曾經海拿著「張菊芬」的股東代碼卡和他書寫的賬單(交割單第二天由海發證券公司直接寄給她),乘出租車到了飛天股份有限公司。傳達室的保安人員請他稍候,便打電話給邢景。 掛斷電話以後,邢景擱下手頭的英文資料,想了許久。她知道,他到底幫連勝賺了多少錢,憑一張冷冰冰的磁卡是看不出來的,如果將飛天公司暫墊的十萬元資金重新劃回飛天公司,而「張菊芬」戶頭上還留下五萬元、成了連勝能放心使用的屬於自己太太的資金,再跟他以酬謝方式見面更為妥當一些。因為,曾經海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還有待於考察。這時候,拿定了主意的她,要保安員請他直接接電話。她說:「曾先生嗎?實在對不起,我正有點事走不開。馬上有一位小姐下來代我收取……」 就這樣,連進會客室的機會也沒有,就讓她把東西取走了。說不清的一種滋味,使她在他心裡的形象微微變了形,總有一種受了欺騙、愚弄的感覺。「年年歲歲股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就是這樣的嗎?……女人,難道都是這般冷酷無情的嗎? 他不敢細想,只望股市不是反彈而是反轉。他從報攤上買來幾份證券報,希望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其中有著名股評家海泫的文章,說是反轉,將創新高。他對這個海泫無好感,今天卻願給他打八分。他期待著這一分析和預測應驗。 可惜,期待的偏不來,倒被孟經理不幸而言中。第二天股市以跳高五點開盤,瞬間便被獲利者拋盤拉下,不到一個小時,就以全盤翻綠宣告反彈的結束。指數下探速度之猛,使他對海泫的好感,連同對邢景的不愉快,全部沖得乾乾淨淨!除了繼續停牌的「藍海股份」,他從「嶺南高新」中獲得啟發,不顧一切地拋售,拋售。如果資金能夠達到豐樂詩給他的那個數字,就趁機了結,以便讓賠償金減到最低的限度;如果達不到,則以此保存實力,讓它們跌到底部時再全部買回來,「牛市賺錢,熊市賺股」,那時候,一百股可能變成一百二十股或者更多,不等反彈也有條件和豐樂詩她們結賬;其他的解決了,梁菲那八十萬,老天不會讓他走絕路的。 無奈套得都太深了。還因為「藍海股份」的封殺,到拋得差不多時,還不到豐樂詩她們所給資金的百份之六十!他無法和她們去結賬。坐在電腦面前一連幾個小時,輪換著將豐樂詩她們八九個賬號中不同的股票倉煌「出逃」。收盤以後,他疲憊不堪。百份之二十的賠償,還有梁菲的月息百份之三,又壓到他的心上來了,只覺得整個天地都變得灰蒙蒙、陰沉沉的,頭重腳輕,飄飄忽忽地走在馬路上。經過酒店門前,他又想起了邢景。她是幸運的,真的。這次反彈彷彿就是上蒼照顧她委託的一次例外。他想,何不給她打個電話?至少,提醒她,叫她想起應該將「張菊芬」的那一筆提成給他呢? 罷了。不管怎樣,這時候打電話給她都避免不了討賬之嫌!不過萬把塊錢,卻把她推到一個商業客戶的地位上去了,與其如此,還不如去找豐樂詩商量!豐樂詩有錢,也通情達理,見股市這樣,對他這個「未來的巴菲特」能見死不救嗎? 可是,問起她們賬上那些股票,虧損到這地步,怎麼好意思說出口?說出了口,她們憑什麼相信你還是一個「未來的巴菲特」? 一切順其自然吧,眼下需要的是清靜…… 彷彿為尋覓這片清靜似的,他茫茫然地信步回到了家。是的,除了生他養他的父母親,你曾經海還能到什麼地方去獲取這短暫的清靜? 母親站在水槽邊洗菜;父親躺在籐椅裡看晚報,一副小國寡民的悠閒氣氛。見他帶著這副臉色回家來,不安便驀地降臨了。母親朝父親望了一眼,好像是一暗示,使父親慢慢地折起報紙,咳了一聲,問道:「接到都茗的電話了?」 都茗來電話!轟的一下,他全身都冒汗!竟一時怔在了門口。 父母親並不知道他和都茗間的經濟協議,見他意外,父親把話轉達得完完整整的:「她說和你約定的,明天到什麼地方找你。」 曾經海差點把牙都咬碎了,一屁股跌坐在那把父母親專為貴客留著的椅子上。真想破口大罵:這只最臭最臭的垃圾股,總是在他最倒霉的時候出現的!真她媽的前世欠她什麼債!真的,不是他忘了,而是把日子攪糊塗了,沒有想到又是在這一刻湊到一起來,沒有想到一個星期會這麼快!十萬元,他弄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會這麼輕率地答應她,如今十幾個小時內,到哪兒去籌這一筆錢?豐樂詩,梁菲,陳玲玲,趙茹……一連串芳名又在他面前魚貫而出。然而,磁卡雖然抓著一大把,資金賬號也有一大串,可沒有她們親自出場,一分錢也不用想到他手中! 這一次,充斥他心髒的,只有一籌莫展的無奈,無法逃避的焦慮,以致一刀宰了都茗的怨恨,而不是死。如今,死,似乎應該留到另一個女人的表態之後。 「怎麼啦,你們?」母親不安地走到他的跟前,憂心忡忡地問。 「沒什麼!」曾經海說,偷眼瞥了一眼父親,父親一手握著老花眼鏡,一手握著報紙,雙眼盯著天花板,這是一副不像關注,卻比母親更投入的關注。 「可是你……」母親張大了老花眼,注視著他的眉眼。這是只有母親對兒子才會有的,傾注著全部愛撫、關懷、憂慮和窮根究源的審視。 他想逃避這兩道偉大的,卻難以忍受的目光,一個念頭卻從心底翻了上來:先避開幾天,請母親去對付都茗,就說我有要緊的事到外地去了。回來以後會找她的。請她放心就是了。如果股市有了轉機,就按約給她十萬;如果實在不行,就想另外辦法了結,哪怕一了百了,先設法宰了她! 「真的沒什麼,媽,」主意一定,曾經海倒平靜了,「我馬上要出差……—— 電話鈴響了。他心裡一緊,看來都茗追蹤而來了。便急匆匆地對母親把話說完:「你就對都茗說,我出差了。一回來,就會打電話給她的。」然後抓起電話聽筒,遞給母親。 母親將話筒湊近唇邊,顯得有點緊張地說:「喂,……你找曾先生?……哪位曾先生?……曾經海?」她用雙眼望著兒子,討如何應答的主意,「……你是誰?……姓邢?……什麼……」 不等母親反應過來,曾經海就一把將電話搶到手:「邢景嗎?我是曾經海!什麼?今晚?……讓我想一想……」他將手摀住話筒,睜得大大的雙眼裡所射出的目光是複雜的。沒有想起都茗這筆債之前,曾經在這位女士身上寄托過重新崛起的希望,可這一刻,卻是沉重的負荷壓出來的顧慮、憂怨和不安。 父母親都像泥塑木雕一般,室內一片寂靜,彷彿處於一個重要的轉折關頭。 「好吧,……我一定到……」他終於做出了答覆,慢慢地掛上了話筒。 「又怎麼啦?」母親小心地詢問。 「沒什麼,」曾經海說,「我……要洗個澡,今晚要出去辦點事。」 「不出差了?」母親問。 「出差,也得有一筆錢。……反正,晚上回來再說吧!」 母親接受不了兒子這種忽冷忽熱、一夕三變。父親卻釋然地重新戴上老花眼鏡,嘩地將報紙展開,繼續閱讀起來。母親只好回過頭來問兒子:「都茗來電話呢,該怎麼說?」 曾經海邊脫外衣邊說;「你說,我知道了。我會打電話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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